“你不方便,我帮你吧。”
“不用、不用,今天拆了石膏,我就方便了。”
“只是拆石膏,不意味着你可以使力气。”
她仍是笑而摇头。李伯惠之前不知道她这么爱笑,他宁可她冰冰冷冷的,是副孤高的女学生神态。她一笑,是个女人了,比起女学生,女人只能更冰冷。
送她去拆了石膏,再送她回家,临别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墩墩的纸币要塞给她,赔她的镯子。金雪池都有点烦他了,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不要,这些钱能有镯子一个零头吗?他自己又要省吃俭用,说出来还是她害的。况且镯子对她的意义根本就与钱无关。
但是没办法,不收他还要千方百计地送过来,收了算了。
李伯惠见她收了,巨大的五官又因为笑意而颤颤巍巍起来。金雪池目不忍视,觉得他长得好丑。
九月开学,令她大为震撼的是,居然还要上课。她以为博士阶段总能纯研究了,事实却是第一学期上课,第二学期资格考试、开题报告,后面两年写论文。
宾大的博士生入学第一天就得选导师,原来兰金给她联系的就是一位研究概率论的导师。然而概率论现在逐渐地归为应用数学,应用数学又逐渐地和军方合作,她怕自己像李熙贞一样,学着学着从军了,虽说美国和中国现在是盟友,干这种事情到底不妥当。她只好放弃原来的研究方向,选了纯数学。
于是匹配了一个拓扑学的教授,姓韦恩伯格,是个犹太姓氏。他门下已有两个博士生,这一年招了三个博士,除金雪池以外,另外两个都是白男。
虽然自己流亡国外,但韦恩伯格教授对于同样流亡国外的金雪池没有丝毫同情。第一天就给她下达了任务:学习德语,三个月后开始做一本书的翻译。
金雪池还以为大家都学,后来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学。她在语言方面是没什么天赋的,学了一周,就知道三个月后大概连用德语点餐都做不到,更别说做专业的翻译。
她很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这个意思,韦恩伯格教授勃然大怒,说学一门语言对你来说没有好处吗?阅读翻译过后的文献和阅读原版文献的效果难道一样吗?刚进门就推三阻四,要知道女性学数学是要面对很多困难的,如果我不磨练你,你该如何面对今后的困难?
金雪池想:你是我的导师,你不磨练我,我不就没困难吗?
但她终究知道多学一门语言、阅读文献资料没害处。听说有些导师压榨学生是无底线的,让学生干和专业完全无关的事。
因为学习德语太无聊,她摊开书本,觉得就连收拾物品都很好玩,遂终于把屋子收拾完了。收拾完后觉得做菜也很好玩,又给自己煎了火腿和鸡蛋。吃完后送了半篓衣服去洗衣店——独居就是这点不好,几件衣服就得送一趟,再攒多了就没衣服穿了。回来后依然不想学习,她陷入了绝望。
君子慎独。倘若在李熙贞或者薛莲山身边就好了,甚至不需要他们管她,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,自然会形成一种氛围,笼罩她,她随之也能静下来做自己的事。
金雪池在此时恍然大悟:所以美国人这么爱参加互助小组啊!
第三天她就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找到了德语俱乐部的电话和地址,回家报了个名。对方忽然换了一种咬牙切齿的语言跟她交流,金雪池以为是哪个地方方言,因为她的学习渠道只有书本,从未听过人开口讲德语,一直pardon pardon地问。
对方只好改回英语:“你还不具备交流能力是吗?”
“是的,很抱歉。我没有报课程,只是在自学。”
“明白了。星期六下午三点来我们俱乐部,有基础课程。等你学会了最基础的,换个时间,可以和同好们自由交流。会费的事情见面再谈,第一次你可以试听。”
俱乐部的地址稍远,不过她把车取回来了,有车去哪里都方便,最不方便的就是找位置停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场,已经过了俱乐部一个街区了,她只好两手插在兜里顶风往回走。
远远地,石柱边立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,高个子,头发颜色很浅,面孔深刻、立体而无表情,似乎已经等得不爽了。
金雪池也不知道自己迟到没有,找了许久停车场,大概是迟到了。于是加急步伐跑了起来,这个距离最尴尬,打招呼也听不到,一直看着对方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,只能低头跑。
跑到她认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,那人喊道:“雪莉,你迟到了!”
她抬起头,他依然很严肃地盯着她。
“哦,是的,让你久等了。”
“不过,你能来我还是很高兴。我是德语俱乐部的负责人,亨利·霍夫曼,也是你的老师——之所以能在这里等你,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学生。因为欧洲战事的缘故,现在大家很排斥德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