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过去,几个大藤箱仍然敞在地板上。
她觉得自己很倒霉,连门也不太出,专心在家里研读《周易》,像古代时运不济的隐士。古人的不济主要体现在仕途上,学而优则仕,她在学而优这方面顺遂得很,决心做隐士,说到底还是矫情,不知道真正的不济是什么样子。
研读到最后,她认为周易是一门概率与统计的学问,以无数人的命运样本总结出来的规律,不比以无数次实验总结出的物理定律缺乏科学性。如果这些规律可以被验证,说明命运确实存在。
她认为验证命运的存在比收拾公寓重要得多。
可惜自己读来读去还是门外汉,缺少交流探讨,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周易的精髓。宾大的图书馆又是见不到几本中文书的。为此,她不得不又去唐人街。资料是找不到的,最有效的方式是找道士探讨。
寻觅两天后,她发现费城的唐人街小到没有道观,唯一的宗教场所就是圣救主堂。那么修士有没有可能懂一点周易呢?
她抱着求知的心理找进去,居然再次碰到了小老头和克里斯托弗。看样子,白人社区对克里斯托弗毫不留情,华人社区倒愿意像贡大爷一样把他贡着,他赖着不走了,同时做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。
小老头认为孺子可教,收下了他,向他传教。别说传天主教,就是传洪秀全的教,克里斯托弗也能照单全收。
这会儿见了她吊着胳膊,他一路追出来,问:“你救我,你是不是爱上我了?”
金雪池问:“你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的?”
他说:“不知道,我妈连我哪一天出生的都忘了。你问了做什么,算命吗?”
“不用算了,贱命一条。”
克里斯托弗笑了,“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金雪池也微微笑了。因为手不方便的缘故,她没有扎头发,长发被风吹着往前卷。北美有一种叫捕蝇草的植物,一旦有虫子停歇在其上,捕蝇草会迅速抱合两片长有刺毛的叶子,进行消化、绞杀。丝丝缕缕的头发从两侧缠裹住她的手臂时,天罗地网一样,而她是一只纤小的虫。
克里斯托弗显然想不到这里来,他只觉得她个子真小,被这样一缠,立着不动,有种凛凛的美。
“哎,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你还打不打算给我钱了?托你的福,我现在也算是有了食物和住所,给不给都行。但是你初来乍到,没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吗?倘若给钱的话,我可以帮忙啊!”
金雪池是不会让他进自己家门的,思来想去,用他当苦力最合适,“去超市帮我提东西,提一趟一美元。”
“行!”
于是他们去超市一口气买了床垫、镜子、台灯等等生活必需品,堆满了一整辆购物车车,重得不得了。克里斯托弗有对策,买了单,他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假装袋,趁收银员不注意,推着车就冲出去了。
偷了一辆购物车在大街上狼奔豕突是很显眼的,金雪池不跟他走一起,落在后面慢慢地走。到了楼底下,克里斯托弗还是得一趟一趟给她运到楼上去,她则立在街角,注视着对面电话营业厅的招牌,受了几日的风吹,下摆的浆糊失了粘性,在风中呼啦啦来回鼓动,似在招手。
像很多年前,她都站在电话亭里了,还是没有拨号一样;现在隔着一条街,她能连从前都不如吗?
金雪池转身上了楼,克里斯托弗恰好搬完了最后一趟。她付了一块钱,还切了半个香皂给他,赞助他洗洗头。
此后仍是长久的寂寞和沉溺,一个月内,她仍没有把屋子收好。西边的一栋建筑在不同时段租给不同的团体,美国人很喜欢搞些互助团体,失眠的人要聚在一起搞个失眠互助会,戒酒的人要聚在一起搞个戒酒互助会——于是她深夜听失眠的人读故事,清晨听戒酒的人分享经验。下午干脆租给一个家有唐氏儿的互助会,家长把唐氏儿带过去,互相鼓励、表达爱,如果这时候出门倒垃圾,可能会被患儿吐口水。
对门住着一个棕色皮肤的人,不知道是什么族裔,成天在家里焚烧神秘物质,使整个楼道烟气弥漫;楼上住着两个白人,热爱办派对。
她觉得自己和美国人之间隔着深厚的壁垒,注定是难交到朋友的。
厨房是一层楼公用一个,要下厨的话,有许多中式厨具和调料要买。她懒得买,懒得洗,每天大嚼薯条披萨;感觉缺少肉类摄入,就吃一份牛排;感觉缺少蔬菜摄入,就吃一份沙拉。当初说要自己做饭给自己吃,真的一个人了,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。
譬如在学生时代,她写作业也写得慢;除非有人等着抄她的。君子慎独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她唯一勤快执行的就是薛莲山传授的养车守则。一个月没遛车,怕尊贵的奔驰有意见,她艺低人胆大,想试试单手开车。尊贵的奔驰对一个月没遛没意见,但对她单手开车开车有意见,一头撞到杆子上,坏了一个车灯。
只好跑到圣救主堂把克里斯托弗找来,克里斯托弗帮她把车开到修车行,又赚了一美元。
因为是私下给她上的石膏,拆石膏也得私下进行。李伯惠数到了日子,接她去拆,在楼下被唐氏儿吐了一脸口水。金雪池不得不让他进门洗脸,李伯惠因此看出她这一个月里的收拾进度居然为零。脏是不至于的,她很注重卫生,但是呈现出一种鸿蒙初开的原始感,衣服没放进柜子里,书不在书架上,香皂没有托盒,更没有他以为女人都会布置的装饰——盆栽、窗帘等等。
金雪池也非常不好意思,“家里乱,不要介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