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诸东流了!
他试图深长地吸气,肺部似乎完全没有弹性,催动不了。许邦尧就听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,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,急得直跳,“你别动,我去找大夫!”
他不知道哪里有诊所,跑了一圈,唯一问到的一间诊所不上门看病,要他把客人送过来。许邦尧差点急死了,他跑得很快,现在更是一路都在以冲刺的速度在跑,跑得他自己都喘不上气。
回到树下时,薛莲山正坐在树下阖着眼,似乎是缓过来了,脸色青白,手上攥着一支小注射器;身边的行李箱大敞,东西散落一地,其中可见几支便携式的橡胶塞小玻璃瓶。
许邦尧凑近看了看那支注射器,因为要确认是犯瘾还是发病、还需不需要叫医生,不得不问:“薛先生,这是吗啡吗?”
“任何一个……有耻辱心的中国人都不会对药物上瘾。”他仍闭着眼,“我没事,稍等一下。”
许邦尧讪讪地应了一声,帮他把箱子收拾起来关上,然后也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头发呆。
这棵树枝繁叶茂,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天空,深碧的掩映下,愈发衬得那零星几点蓝干净、澄明。无论世事如何,万古如此,齑万物而不为戾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。
血液里的含氧量渐渐回升,薛莲山麻痹的头皮、手指找回了一点知觉,身上原来出冷汗,被风一吹,冷意更甚,起了一臂的疙瘩。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,在这股战战的冷中清醒了一些。
“好孩子,”他喘息着说,“帮我提一下箱子。”
许邦尧连忙去提箱子,他勉强扶着树站起来,整理衣衫,掸去裤子上的灰,“让你看笑话了,我有肺病——放心,不是肺痨,不传染。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动身的?”
“应该是九月初。但我消失了这么久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疑心,提前行程。”
薛莲山点了点头,轻咳一声,“跟我来。”
他拦了一辆人力车去汽车站。进了汽车站,叫了一辆汽车送他们去勃固。许邦尧看得出他对这里的路很熟悉,皮夹里还有现成的缅币,虽然没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,但觉得理应如此,心里的包袱即刻就松散了,只是跟着等车、上车,几个月来的头一次,脑子里什么也不想。
他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从内地到美国寄信速度太慢,因为战乱,还不如人来得快。他又买不到去香港的船票,只能火车、巴士、牛车换乘着到达云南边境,被拦下来,说没有通行证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取得通行证,在镇子上问,有个人说有途径,收走了他的身份证明、将他塞入一辆卡车出了境。
许邦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成劳工卖出去了,仗着身强力壮,借口上厕所时打翻了看押他的人,逃到荒郊野外。迷了路,语言不通,身上只有一沓谁也不认的法币,他两天不吃饭,只喝露水,硬生生走到了一个村庄。村庄里有一个福建人说可以跟他换缅币,他知道绝对是换少了,可是有求于人,没办法。
攥着这沓缅币,他找了家馆子吃了三大碗白米饭,然后继续问路,找火车站。福建人说这里没有火车站,城里才有,到城里要坐五天的牛车。
他付了钱,坐上福建人的牛车,再一次被当做劳工卖了出去。
中间的经历许邦尧不愿意回忆了。他自认是奉公守法的好人,在两年的时间里,把本不该由他承担的债务一笔笔还掉——他敢走穿过坟地的夜路、敢见庙不拜,因为问心无愧。
但是那天晚上他手上沾血了,不是他的本意,他反抗太激烈,没控制住力气。
把视线从手上移开,赤土万里,霞光漫天,红天红地红尘世界。他牵着牛顶风往前走,沙子一把一把拍在脸上,脸上其实有泪,但很快就被扫干了。千金散尽、树倒猱散后,他的修行终于开始,因为蒙受父亲的荫蔽,比劳苦众生要晚二十年。但是没关系,来得及。他别的好处没有,就是意志坚定。
好啦,好啦,看上去几乎不可能的事情,我也给办到了。
这么一想,许邦尧胸中又是一片亮堂,无忧无惧的,就算李啸风追过来枪毙他,他下去见了十殿阎罗,照样负手而立。没有包袱,睡也睡得香。所以上车不到十分钟,薛莲山居然听到身边人打起了呼噜。
他的头非常疼,各种各样的思绪冲撞着太阳穴,做不到像许邦尧一样心无杂念,更不想听到噪音。瞥了这孩子一眼后,他无情无绪地转过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