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头烂额地把论文大纲想出来后,金雪池往家里打了个电话,接电话的就是那个吉恩,陌生的男声。她问薛先生在不在,对方一句“he is gone”差点把她吓昏厥。
再三追问下,她听明白是gone到缅甸去了。
金雪池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去缅甸,但是他在病刚好后就独自出境到一个几乎谈不上治安管理的国家,让她十分担心。
但薛莲山就是这样,他要做什么,就自己做去了,不会跟她说。而如果她不知会他一声就直接跑到洛杉矶玩,他会暴跳如雷。他们的年龄差、相处模式、各自承担的责任注定了这段关系是没有公平可言的。
金雪池真没辙了,忆起他上次去缅甸被炸药炸了,比起这个结果,她宁愿接受一个黑小子。
薛莲山这次走得急是事出有因——他收到一封来自缅甸的航空加急信,原以为是定青寄的,一看字迹,发现是许邦尧。许邦尧没落款,只留了日期,是八月二十三日,嘱咐他在九月十日前务必到达仰光一叙。最快的航空信件也要十二天,现在已经是九月六号,这小子完全对从旧金山到仰光的距离没概念。
他只好立即动身。
最近唐人街在开会选华人代表,因为兰金对上次的状况很恼火,不想和太多华人接触,只跟一个华人深度谈判,付书恒问他参不参加。他最终还是决定弃权,怕要在缅甸耗上几个月,走之前就去银行把五万美元汇给了资委,附信说“自愿捐赠,请求宽宥”。
一桩心事从此了解,他想,见到那个正气浩然的小子,倒也有的可说了。
坐飞机到达仰光时,已经将近二十号。
许邦尧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唐人街,很狼狈,因为不会讲广东话或者闽南话,唐人街的同胞不太待见他,一个自称来自江南会馆的介绍人还骗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。想去寺庙里蹭两顿饭、借住几天,半夜居然有和尚爬到席上来来摸他。
蹲在路边快渴死的时候,一个华人终于停下来看到他,看他一身腱子肉,穿得却破破烂烂,问他是不是短工。他不敢说自己待几天就走,要不然这几天的生计很成问题,就说是的,在找活干。那人便说自己这几天在搬工厂,工资日结,他可以来干。
这样一来,住宿和饭水才算有了着落。只是除了吃饭睡觉外,他当苦力挣来的钱居然一分不剩了,不知道苦力是怎么过日子的。
薛莲山不知道他住哪里,找他又用了一天半。找到他的那一天阳光灿烂,许邦尧晃着两条光膀子跑过来,背上是水淋淋的汗迹,头发、眉毛、嘴唇都被灰染成了土褐色。
“哎哟。”薛莲山瞧着他笑,“看到那个白色的塔庙了吗,华人可以在那里无偿过渡十天,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。你进去问过没有?”
“薛先生,”许邦尧的表情很严肃,“我们借一步说话。”
薛莲山认为借步一般需要借到环境幽雅的场馆里去,但许邦尧把他引到工厂的化粪池旁边,张嘴就说:“我在资委那里请了病假,是自己偷跑出来的。但时间太久了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异常。是这样,我不是外务联络员吗,虽然没有实权,但可以听到一些消息。李部长要换个特派员,大概已经上路了。”
他皱起眉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新特派员是李部长在读书时的学弟,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他,是他的亲信。李部长认为你不太听话,因为他发过三封信让你回去述职,你一直没回,而且你最开始的时候那样一走了之......”
“我当然不能回,我复信解释过了。走开一天,这边的资金就断了,他以为跟白人做生意很好做吗?他没有给过我一个角子的资金支持啊!我来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。”
“嗯,所以他说要换个人。”
薛莲山一口气上不来,“本末倒置!我在这边——我在这边——咳——”
“薛先生,”许邦尧抓住他的手腕,“你听我说,现在不是工作保不保得住的问题。他没告诉你,因为知道你不会把位置让出来,这回派了三十个人上路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我担心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薛莲山甩开他,疾步往回走。
他喘不上气,化粪池的味道熏得他更加喘不上气。不远处塔庙的大理石白顶上流转着圣洁柔软的色泽,这叫一个玉壶冰尺;太阳端在空中大放光热,这叫一个明镜高悬。没走几步,只觉得眼前发黑,赶在站不稳之前扶住一棵树蹲下来,额角密密沁出了汗。
我工作做得不好么?换谁也不能做得比我更好了。一年来,取得了起初完全拒绝和华人做生意的供应商们的信任,收购了两家工厂,业务转型为半进出口、半加工的公司,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。现在草创初期过去了,资委不要他了。
那我的名誉呢?我的健康呢?我的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