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件事金雪池没跟薛莲山说,就是学校期中考试了,她只有一门上了八十,其余都是七十多。这个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,但不光彩,她代表着中国人的脸面。
还好有李熙贞替她代替亚洲人的脸面,在身兼多职的情况下,李熙贞每一门都上了九十。金雪池立刻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了热烈的爱,直观表现就是百依百顺。
李熙贞催促说:“来做研究助理!大家都争这个机会,你再不来,没位置了!”
金雪池就答应了,什么理由也没有,什么规划也没有,就觉得李熙贞说的肯定没错。星期一下午就有个行政人员来面试她,第二天早上,内曼教授的博士生和她约在草坪上见。
那位博士生,很凑巧,即是塞缪尔·温斯洛普。塞缪尔早知道是她,因为和李熙贞认识,他还说早看出她是非常积极的学生,因为每一节习题课都没缺席。
这句话透露了一个信息,一节课上那么多人,他却关注到了她来没来。
金雪池礼貌地附和了几句。塞缪尔也不让她做题,只是一边走,一边说:“我们实验室在进行一个与传染病相关的项目。如果想检验‘潜伏期服从对数正态分布’这个假设,你认为应该从何处入手?”
“呃......先估计对数正态分布的两个参数,然后,需要一个拟合优度检验的统计量——比如皮尔逊卡方检验——来量化观测数据与理论分布之间的差异。最后确定这个差异在统计上是否显著。”
“你已经了解了内曼和皮尔逊的假设检验体系?这几年尚不主流呢。”
“不算很了解,略有耳闻。”
话音未落,塞缪尔极快地又问:“皮尔逊卡方检验依赖于分组,结果可能会受分组方式的影响。有没有其他不依赖分组的拟合优度检验方法?”
见她不答,他的语速又慢下来,淡淡地说:“可以去读读科尔莫戈洛夫-斯米尔诺夫检验相关的文献。”
“好的,谢谢温斯洛普先生——”
“倘若样本量只有n=25,你提到的‘渐近分布’还适用吗?如果不适用,我们该怎么办?”
金雪池叫苦不迭,觉得跟这人相处好有压力,然而因为对方反应快、学识渊博,又感到隐隐的刺激,“如果......模型和计算允许,对于某些特定的分布,可能存在基于精确分布理论的检验方法。我的意思是......哦,不,或许是......如果能找到某个检验统计量的充分统计量,或许可以在其条件下构造出精确的条件分布。”
“费舍尔精确检验?”塞缪尔忽然一笑,扭头看她,金色的头发在太阳下趋近于透明,“你在生活中也是那种不把事情从头到尾够想好,绝不动手去做的人吧?”
金雪池点了点头。
“这里的理论推导过于复杂了,我会偏向更有操作性的方法。譬如,假设原假设成立,即数据来自这个对数正态分布,然后从中重复随机生成1000次容量为25的样本,对于每一个样本都计算一次皮尔逊卡方统计量。这样,就能得到在原假设成立下,这个统计量的一个经验分布。最后将实际观测数据算出的统计量与经验分布进行比较,看看它是否处于极端的位置。”
听起来也不是很有操作性,“从对数正态分布中生成一个容量为25的随机样本都挺耗时的......”
“所以招研究助理呀!”他好像不容许别人反驳他,很快又说,“这个方法目前并不被统计学界认可,但我在乌拉姆教授的讲座上听到过。我认为这标志着一种思想上的转向。一旦算力跟上来,统计学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说到底,还是不可操作。
金雪池中午找到李熙贞聊面试情况,李熙贞笑道:“你跟他说费舍尔?费舍尔关心‘现有证据下,结论有多大的不确定性’,然而我们内曼频率派关心的是‘如果实验重复无数次会怎样’。”
“他当时那么咄咄逼人的问,我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紧张是正常的。毕竟,他很帅,是不是?”
金雪池大惊,虽然早感受到了李熙贞的“松动”,她们的话题也就进展到家庭这份儿上了。她还是觉得李熙贞很正经。没想到谈着数学,这人突然来一句“他很帅”。
“你这么觉得吗?”
“是呀,我刚来的时候还有点分不清洋人长相,对于他可是一眼就记住了。”
“那么我告诉你——我男朋友比他帅得多。而且就是这一类的长相,东方人更有韵味。”
李熙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,嘴上说不相信,心里已经信了。金雪池对待绝大多数人都很坏,那男人要是没有过人之处,她不能喜欢成这个样子。
这周四,金雪池就接到了正式录用的通知。
去了实验室一天,她就后悔了,她的工作太基础,就是处理数据、核对计算这两项,每天百无聊赖地耗上几个小时。李熙贞不赞同这一观点,说等她要深造的时候,会跪下来谢谢自己。
金雪池没办法,只好坐在她工位旁边,一边笔耕不辍,一边闲聊。
“有没有兴趣帮我问问温斯洛普的领带夹哪儿买的?”
“你怎么不问?”
“我不敢找他说话,精英感太强了。我昨天才算错了一组数据。你表现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