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他在芳樽面前说得那么铿锵有力,一出会客室的门,冷风一吹,便觉出五内如焚。走到玉振堂大门口,险些忘了抬脚跨门槛,短短一段路里,都走出汗了。
我完了。他想,怎么这样对我。
那沓报纸在大衣口袋里团着,按上去酥厚、温暖、沉甸甸,蕴涵有令人信服的文字的力量,他不想在摸钱包的时候摸到,干脆一路走回去,也流了一脊背的汗。上楼梯时简直喘得走不动,可惜家里一个人也没有,他只好扶着栏杆慢慢走,脸上也出了汗。
然后打开氧气机,坐在床头一动不动。
他在内地有众多友人,他为了给他们留下好印象,苦心孤诣,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如何想他的。他的兄弟、子侄、晚母都会看到,兴许定青和小桂不久后也会看到内地的报纸......
薛莲山简直不敢想象被众人唾弃是什么滋味,太恐怖了,没有人唾弃过他,爱他的占多数,恨他的也心服口服。偏偏事情很复杂,还不能简简单单地申明一句“我没做过”,秉明洛阳亲友: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怎么落到这个境地上?怪许豫生,怪李啸风,怪这些乱写文章的报社,没一个不是帮凶。其实这一切他都有预料,是他授意许邦尧这么做的。但他真受不了那篇报道,他现在都能背出来。巨蠹是什么意思?上对股东,他把钱还清了;下对员工,他没拖欠过薪水。潜逃是什么意思?黑箐山千千万万人,主动送他走!
他真的受不了了,摘了面罩,一把掷向房门,面罩、管道连同钢瓶哗啦啦倒成一片。刚好这时候门开了个缝,金雪池还没露头,听到响声,眼疾手快地关上门。
几秒后,她重新推门而入,“欢迎回——”
薛莲山猛拍了拍床上的报纸,“过来看!”
金雪池连忙接过去看,足足看了几分钟,没说话。薛莲山没想到她还品读起这篇狗屁文章了,大声问:“还没看完?”
她又连忙放下,“看完了。”
薛莲山盯着她,她说:“我不知道......怎么说,你肯定不高兴。这报纸哪里来的?能不能让顾堂主处理掉?”
他就移开目光,倒在床上,幽幽道:“你倒是看完了没反应。”
“没有,我觉得这纯粹是诽谤,但总不能把瓶子再砸一遍。其实你也不该砸,这个瓶子里压力很大,可能产生物理爆炸,而且里面的氧气是液态,溅到皮肤上......”
“我在跟你说什么?”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。但是氧气瓶爆炸这件事还没发生,还可以预防,你应该知道它有多危险。”
薛莲山斥道:“出去!”
金雪池从善如流地出去了,半个小时后,提了两份炸薯条上来。这么地道的美国垃圾食品,她在唐人街还没见过,直到李熙贞某天打工顺了一纸袋回来。她深切地爱上了这种食物,发掘了唐人街唯二的两家卖炸薯条的店铺,几乎隔天买一次。
带回来的时候,不能把纸袋口按紧,否则水汽会软化薯条;也不能大敞着吹风,否则薯条会变冷变干。她自认为是非常有诚心,像马皇后给朱元璋带炊饼一样,揣在衣服里带回来的。先撒上一道盐,再献宝似地递给他,“这个很好吃。”
薛莲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,觉得她行事诡异,刚吵完架,然后吃薯条。金雪池又捅了他一下,“热的最好吃。”
他还不动,她就不管了,怕自己那一袋凉了,很快速地吃起来,吃完后舔了舔手指尖,去洗了个手;再把氧气瓶全扶起来,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有无裂纹、凹陷,压力阀是否漏气。薛莲山这时候才坐起来,又开始发作:“我让你出去,你买薯条去了?”
“你以前告诉我,吃好吃的会对心情有帮助。”
他没好气道:“那会儿是在打发你。”
“噢。”金雪池想了想,“李广打猎时,发现草丛里有一只老虎,用弓箭射中了它。走近看却发现是石头,箭簇也确实没入了石头中。不管是不是打发,你的话我总是当做富有善意和经验的引导,说什么信什么,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,效果真的很好。你不妨试一试。”
薛莲山不说话了。金雪池问:“要吃吗?”
“谢谢。”
薯条已经冷了。金雪池最近学会了开锅,于是加了一小坨黄油,重新炒了炒,再加盐,添给他吃。不知道是因为美食对心情有好处确实是一条真理,还是缓过神来了,他恢复了温柔的样子,对着她的头发嗅嗅吻吻,捏她的手,低声说:“妹妹,你不会觉得我脾气差吧?”
哪敢呢,我的大小姐。金雪池说:“不会。”
“我也不是全然的打发你,确实是经验之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小女孩。”
“因为你先性格好的,我愿意对你性格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