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性格好吗?”
她点头道:“性格、品质、头脑、外貌,你都是最好的。别人差得多了。你不要因为冲我喊了几声就觉得脾气差,别人差得多了,你再喊一百句、丢一百个瓶子,也是最好的。不过不要丢瓶子。”
薛莲山搓磨她的手停下来了,几秒后,金雪池抬头看他,他是一个皱着眉头、瞪视着她的表情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,抿住嘴唇。他忽然把她抱起来,嫌高度不够高,还颠了两下,以一种力大无穷的、年轻男孩的方式,颠到她比他高出一个头,因为无从着力,不得不抱住他的脑袋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轻轻来回晃动。
他的鼻子很有体积感,硌着她的皮肉。金雪池抬头看吊灯,一盏冷太阳,炫目无比,渐渐地衍生出一弯火苗状的弧光,是她被眩出了眼泪。闭上眼,摸了摸他的头发,他在飞机上无心捯饬发型,所以头发都是软的,一摸就乱,也是年轻男孩式的,乱到竖起来。
她爱死他了,想亲吻他,又怕他太得意。可是,让他得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?他就应该洋洋得意。世情都这么让他失望了。
于是金雪池捧住他的脸,亲吻他的发旋。他有两个发旋。广东人说:双旋男仔坐金銮,双旋女仔克爹娘。她原不喜欢这句俗语,因为她就两个旋。已经把爹娘克死了,也没什么好说的了;倒还是希望他最终能重坐金銮。亲完一个,还没亲第二个,他往床上一坐,把她放下来,仰着脸找寻她的嘴唇。
他吻得她太舒服了,金雪池真是要爱死他了。她早看到他下面起反应,倘若他要求她用手帮忙,她不会拒绝。
但薛莲山硬是什么也没说。
他说:“一袋薯条是不是不够,还饿吗?”
“可以烤两片面包。”
“天冷了,煲一锅汤吧。你明天放学回来还能下面吃。会下面条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聪明,我说你就会了的。先把汤煮沸,然后下面,转中小火煮,期间一直用筷子搅,几分钟就够了。重点是你要一直尝,味道淡了加盐,味道浓了加水,面条一软赶紧捞起来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穿好了外套,“走,跟我下楼买半只鸭子。”
金雪池以为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一边做菜一边尝,大厨都一气呵成,没想到他也隔几分钟嗦一下筷子,觉得十分好笑。两人手挽手买了半只鸭子、半斤冬瓜,还到炒货铺,抓了几袋红枣、莲子、陈皮之类的干货,都是粤菜需要的食材。他没有学过粤菜,做出来的风味和正宗粤菜确实不同,但至少有个形似,而且也好吃。
时至今日,金雪池终于领悟:一间屋子的灵魂是厨房,既不像客厅那样需克己复礼,也不像卧室那样一步快进到周公之礼,乐而不淫,可以温和地表达爱。
她越过他的手臂看,“冬瓜不削皮吗?”
“利水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冬瓜真好。唐人街什么都有卖的,白人地界就没这种生鲜卖。”
“没有卖狗的呀。总有陌生人跑到我面前叫我dog eater,要不是出了国,我都不知道中国人吃狗肉。”
薛莲山一扬眉毛,“吃呀,徐州就吃。”
“真的吃狗?”
“樊哙原来就在沛县卖狗肉,后来流传下来了,成为地方美食。我们那里办红白喜事,筵席上必有一道卤狗肉。小孩发水痘也吃狗肉。”
“噢。”金雪池迅速接受dog eater的身份,“好吃吗?”
“非常好吃。有机会带你去尝尝。”
她笑道:“为一道狗肉回去啊。”
“还为地锅鸡、羊肉汤、冷面......然后把你领到我家祠堂里,磕三个头。”
第二日他订了闹钟先响了,金雪池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他洗漱完,叉腰在她床边站着,觉得她缩在被子里是馄饨皮里的肉馅,还是黑心商家放的肉馅,很小一团,包起来就可以带走。倘若她是全职太太,他就真带走了。可是不行,肉馅要上学。
独自提着行李箱出门,薛莲山又重新想起了那篇新闻报道。胡闹到半夜,睡了一觉,还是能背出来。太阳一照,光天化日之下,他觉得人人都在看他。
这也是经验之谈:任何发泄式的行为都只能解一时之渴,没有用。除非他对金雪池说“过来看”,金雪池看了说好说好说。那可能吗,她也才刚通人性。她还小呢,能给予他安慰到这份上,已经是他相当珍视的。其余人别说让他做这种幻想,他甚至不指望他们理解。
所以人常感孤独。
胳膊拧不过大腿,他没办法把资委怎么样,思来想去,决定等资金转过来后,再给资委捐一笔,低声下气承认错误、寻求原谅。反正他也乐意给国内捐款。名节比钱重要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