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困在异化的房间,偶尔能趁洛不注意,顺着他的死气到神树内看一看。他看到族内更换了一任又一任族长,有无能的,有天赋很好的,有绝望的,也有一腔热血的……米娅·林恩过于年轻,她继任的年纪,几乎让卡戎想到了曾经的自己。
他回忆着说:“米娅对么?没什么可害怕,当年我被推上族长的位置时比你还要小两岁。养育我的父母死在魔潮的袭击中,同源的亡灵也都陆续离去……战时没有时间悲伤,只能不断挥剑,不断反抗,那时我并不懂怎么才能当好一个族长,只知道一定要战斗下去,让跟随我的亡灵都活下去。”
米娅经历过最大的烦心事是月光草总不成熟,经历过最大的危险是怎么带领族群熬过下一个炎热的夏季。卡戎描述的战争,那些泪与血,死亡与呐喊,都是米娅从不曾想象过的事。
她轻声问自己的先祖:“魔潮……很可怕吗。”
所以您不得不用一具亡灵的身体,提起剑,成为一名骑士。
卡戎面露回忆的神色:“…可怕?应该算是可怕吧……人类,精灵,凡是活着的物种就躲不开魔潮的袭击。最艰难的一场战役是在南方丘陵腹地,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,永远要结束了,我们不可能走出去,奥古朗斯的姓氏就要断绝在我这里。”
那个晚上他把所有族人召集起来,他说,保护自己,用一切方法,向北逃离。然后他带着这些仅存的亡灵,迎战了包围他们的魔潮大军,魔潮怪物没有智慧,不会因为任何阻碍而停下脚步,他只能挥剑,不断挥剑……可是还能战斗的族人实在太少了,他们当中有些是七八岁的幼崽,有些是即将逝去的老者,而不知道为什么,所有异种在魔潮来临时一半都会陷入不受控制地发疯状态,一旦失控,就会立刻被怪物抓住,灵体被撕裂碎片。
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卡戎带着族群向北推进了几十公里——那个方向的包围是相对薄弱的,可是他们依旧没能走出去,魔潮破开一条口子又迅速合拢,这种没有理智的怪物似乎永远也杀不干净。
最后卡戎的剑折断了,灵体被撕扯的四分五裂,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魔潮,绝望的族人围绕着他,在死亡来临前低声唱起了亡灵一族的“往生歌”。
“很奇怪,是不是?”卡戎看着米娅笑了笑,“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,我们什么也做不了,那些怪物无法被亡灵的‘灵体穿梭’克制,无论实体还是灵体,我们唯一的结局似乎就是死亡了。”
“他们的歌声我今天都还记得。”
轻柔的、悲凉的……让人想起血色的天空和漫卷的枯叶。
然后就在那样的歌声里,一只奇形怪状的恶魔从天而降,他有一对翅膀,还有一条尾巴,头上还有犄角——如果不是他刚一落地就扫清了千米内的成片魔潮,卡戎会以为自己出现了荒谬的幻觉。
米娅:“是王么?”
“是王,”卡戎轻轻颔首,嘴角勾了勾,“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所有亡灵滴一滴血给他,随便用任何语言向他祈祷,然后那些正在失控的亡灵真的清醒了,即将消散的灵体被迅速治愈,无尽的力量随着祷告涌入四肢。”
“我们站了起来。”
“我们再一次拿起了剑。”
异种的世界终于也有了和人类的“神血”、精灵的“王族”同样的力量者。离开南境后,卡戎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选择留在王的身边。
米娅沉默了好一阵,轻声说:“我知道,王之所以是王,是因为祂能够承载我们的信念、我们的灵魂、我们的祈祷。在王的身边,我们将不需要惧怕灵魂的堕落,更不需要担忧深渊的侵蚀。”
卡戎眼角一弯:“看来族内的历史教学还没有完全荒废。”
米娅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:“目前的第一目标还是活下去,戴安娜大长老因为受伤而沉睡,但族里还有一位前辈,他……我没见过他,没有任何族人见过,他似乎是新转化的亡灵?曾经王还没有归来时,他帮了我们很多;王归来后却不再出现。”
卡戎:“他曾经是什么?”
米娅:“人类。”
卡戎一怔,若有所思道:“那么,大概率是‘那位’了……”
“谁?”
“王的…一位朋友。”
米娅吃惊:“王还有人类的朋友?”
活了这么久才变成亡灵,本体大概已经变成僵尸了吧。
卡戎说:“他和王的关系很好,和其他骑士长却不太熟。唔,当年名义上在王庭挂职了‘宫廷执事’,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是王在西大陆游历时认识的人类,据说一起读过书,虽然介绍说是‘朋友’,但王对他的态度又和我们几个不太一样。”
卡戎记得当初是瑞文陪王一起去的西大陆,渡鸦说,“他们人类那里的朋友就是这样相处的,你们不要大惊小怪,惹王不高兴”。
骑士长们追问人类的身份,平时话很多的渡鸦却什么都不肯说了,一被问到就两眼呆滞,捂着脸,好像鸟嘴很疼似的。
米娅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卡戎又想了想:“不过,我记得他死在了王的前面,就在…神战爆发的那一天。”
他话音刚落,紧闭石门突然“嘎吱”一声,从外侧被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卡戎和米娅立刻站起来。
不是洛,他的本体靠近时卡戎会非常难受,更不可能是洛的碎片,规则的力量是无法突破的。
那么……卡戎收紧手掌,往前走了两步。之前在听到米娅说“王已归来”时,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,此刻却紧张起来。
石门的缝隙变大了,门缝中闪进来一个漆黑的影子。他叫了一声“卡戎”,然后张开手,用力扑到卡戎怀里,贴着他的肩膀蹭了蹭。
卡戎先是一愣,而后呼出口气,把幼年洛抱了起来,捏了捏他的脸:“你怎么来了?门的禁制呢。”
“是一只恶魔帮我的呀……”
恶魔。
突然,卡戎似有所感地抬起头,再次往石门的方向看去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有一只恶魔靠在了门边,背抵着冰冷的石墙,双臂抱在胸前,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卡戎猛地一僵,空的手下意识在胸前画了一组古老的祭祀符文。
那是旧日亡灵们向王行礼时的手势,代表死亡的礼赞,灵的祝福,永生的悲歌。
最后一笔落下,两只青色的骏马虚影在卡戎背后腾空而起,强壮的马蹄激起层层海浪,浩荡而悲远的鸣啸随着潮水四散奔腾,云雾在海面翻涌,烈马扎进海潮——
直到几个呼吸后符文消散,这场声势浩大的行礼仪式才终于平息下来。
卡戎以为阿克蒙不会回应,毕竟那天在神树中碰面时,他的记忆似乎出了一点问题。
他们对视了几秒,卡戎低下头,正准备说话,就见恶魔突然伸出手,也在心脏的几个位置依次点了几下。
卡戎:“您还记得?”
“差一点就想不起来,”阿克蒙顿了顿,又说,“你们发明的行礼方式实在太多。”
别说不同种群了,连每个种群内部的分支都有不一样的习惯。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年每次接受行礼后,是不是都要把礼仪典籍拿出来看看。
阿克蒙注视着这位亡灵先祖,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到更多相关的画面,可他依旧没能回想起卡戎·奥古朗斯究竟是谁,他们习惯用怎样的方式对话,又一般会怎么开场。
他慢慢站直了身体。
他轻声说:“卡戎。”
卡戎的眼眶立刻红了。
他微微一笑,一手按在胸前,朝恶魔欠了欠身:“很高兴再次见到您。”
“五千年过去了,我从没想过还会有这一天。”
……
亡灵小镇外。
一道漆黑的旋风从几十里外的地方刮过来,在地面留下一圈复杂的传送法阵。不久,三个身披斗篷的身影出现在法阵上方,他们齐齐望向小镇上方的管枪鱿鱼。
沉默片刻后,西里尔说:“退吧,我们插手不了。”
伊莎贝尔:“不能退,这里距离十字路太近,如果里面的‘东西’自爆,十字路一定会受到波及。”
波及是一个过于简单的形容,准确来说,是污染加剧,更多异种离奇死亡。
西里尔伸手在小镇外围一层透明的“膜”上抹了一下,放到鼻尖处闻了闻:“死灵。”
伊莎贝尔目光凝重:“已经完全封闭了,我们无法进入,只能在外围施加保护层,防止污染外溢。”
西里尔说:“难。”
这回伊莎贝尔没有反对,似乎也在思索应该怎么办,片刻后,她将目光投向身侧的人影,轻声道:“阁下,你……”
西伦弹了下手指,两道银色的符文从他指尖飞出,与“膜”接触后迅速交织在一起,沿着小镇外围缓慢扩散。
“咒语。”
两位会长同时一愣,反应过来后开始按照西伦说出的咒语,引导符文编织成魔法保护层。
西里尔疑惑:“伊莎,他是谁?”
伊莎贝尔表情依旧淡淡的:“一只厉害但很少出手的亡灵。”
西里尔:“……唔,我怎么没听说。”
伊莎贝尔看了他一眼:“你对你的牛群和干草关注太多了。”
西里尔:“……”
然而等到他们将保护层完整架起,返回入口时,却发现西伦已经不在原地。
伊莎贝尔叹息一声。
西里尔见鬼似的转向她:“怎么回事?他该不会…进去了吧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