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找不到的呀。”洛挣动了一会,失败后蜷缩起来,睁着两只葡萄似的黑眼珠看向恶魔,“米娅林恩和她的族人被‘我’关了起来,我……真正的我。”
阿克蒙蹲下来,盯着脚边那颗迅速冷却的白色鸟人头看了看:“你们是什么?”
“是洛,是卡戎的骑士长呀……卡戎只能有一个骑士长,所以我要杀了他,我要杀了所有的我!”洛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,“这样晚上我就能和卡戎住在一起啦——你很喜欢那只鸟吗?别担心,每一天,我们都会复活的……”
阿克蒙明白了。幼年洛和鸟人洛都是死灵之主的意识碎片,或许是他某一时期曾经经历过的异化状态。
他本体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沉睡,唯独把卡戎囚禁在这里,分裂出了一些不受控制的“人格”。人格们无法离开这栋建筑,实际上也没有任何破坏力,唯一的本能就是要抹杀彼此,撕咬和杀戮在这座旧日的“亡灵之家”循环上演,五千年来没有一天停歇。
这是对自己有多大的仇恨,才会让分裂出的人格具有这样的本能。
洛咯咯直笑:“我太讨厌那只蠢鸟啦,昨天,就是他杀了我……”
说着他眼神一暗,嘴也瘪了下来:“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卡戎啦,我杀不死他们,我真的很没用,如果能长大就好了,或许卡戎根本不记得我了,我长的也不好看,没有其他洛好看……“
阿克蒙:“……”
亡灵真是一个幼崽问题十分严峻的种族……各种意义上的。
洛:“你能带我去找卡戎么,他在最深处的房间,我想见见他,我想……。”
在“萨满的黑囚”法则里,一切不具有神格的被困者只能选择服从。他没有回答阿克蒙有关“米娅林恩”的问题,是因为根本就不知道。作为一缕意识碎片,本体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、无法窥探的。
阿克蒙想到了那天在神树中初见卡戎。
亡灵浑身充满死气,他并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温和,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绝望和痛苦……原来洛囚禁他的地方并不在神树中,难怪亡灵族守着神树几千年,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。
他被囚禁的时候遭遇了什么?从他的状态来看,不会是什么好事……既然只有尽头那一个房间是特殊的,也许其他亡灵也被关在那里。
不管怎么样,你必须去看看卡戎。
阿克蒙听到心里浮起一个声音。
……他一向是最温和最没有脾气的那个。如果不管,他大概只会自己沉默忍受痛苦,不麻烦任何朋友。
阿克蒙闭了下眼。
卡戎对他来说依旧只是个“名字”,没有任何可供联系起来的往日画面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当他想到“卡戎·奥古朗斯”,他立刻就想起了这样几句简短的评价。
就好像曾经某个时候——或许是在他把自己变成一只患痴呆症的低等恶魔以前——他刻意对自己重复过一些格外重要的内容,这样,当他真的需要想起时,不会因为过于贫瘠的记忆而做出后悔的决定。
他怔忪片刻,用一根黑丝牵住洛,离开了这间几乎报废的镜像室。
煤球自动跳上他的肩膀,泄愤似的把洛的小脸蹭的乌漆嘛黑。幼年体的死灵之主虽然心理极度自卑、每天还要被杀上好几回,可他到底是卡戎亲自带回来的幼崽,放在亡灵族里大家也只感怒视,不敢上手。
洛从来没遭过这种待遇,被恶魔绑住也就算了,被涂成黑脸似乎勾起了他关于死灵沼泽的可怕回忆,当即嘴一瘪,眼泪滚下来,嚎啕的哭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无限放大。
阿克蒙淡定地把煤球捉回头顶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了洛的嘴。
空气于是变得安静。
恶魔想着自己的身份和来历,心不在焉地推开下一扇门,入眼七八具洛的断头尸体,有章鱼腿的、有毛绒绒的、有单纯畸形的、有食人花状的……简直能凑出一个海陆空三栖动植物园。
他们被另外的自己杀死在这间“藏宝室”,身下是亡灵祖先们收藏的各类珠宝,风暴珍珠、阿尔及绿宝石、利马紫水晶……或许和第一印象有些不同,曾经的亡灵的确是东大陆最奢靡的族群,他们会使用夜明珠进行日常照明,用利马山巅的冰川水清洗实体,用一百年才能成熟一次的夜魂花做助眠香……财富对他们来说只有多和更多的区别,任何事物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。
阿克蒙随手勾起一颗阿尔及绿宝石,放在洛的头顶。
洛脸红了:“我还不是阿尔及,但他们都是,我太小了,当时只有一个名字,还没有姓氏。我听他们讲过呀,卡戎想把‘奥古朗斯’的姓氏给…给我们,可我们是死灵,是肮脏的东西,大家都反对,所以他就把‘阿尔及’当作我们的姓。”
煤球精灵在恶魔头顶跳了跳:“我听说,阿尔及绿宝石的象征是‘健康与新生’。”
洛沉默了好一会:“是吗,我不知道……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,我终于能像亡灵一样凝聚实体啦,我…我们为自己做了一双绿色的眼睛,就像卡戎当年送给我们的那颗一样。”
煤球精灵:“……叽!”
阿克蒙没有去听他们的对话。
他在尝试回忆更多之前他给自己留下的“遗言”,目前能够想起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:
……记得强迫维希安休假,如果他不愿意,那么记得不要让他拖着瓦霍利尔一起“工作”。悄悄告诉你,我们的执剑者其实是条随时随地都想喷火的暴躁龙,只不过他一般不喷,这大概是精灵们为数不多的美德。
……哦,我答应过瓦霍利尔,当巨人们需要他时可以让他回去献祭自己。假如他真的因为这件事来找你,要记得,哈哈,这是一句谎言,你不可能看着瓦霍利尔死去。
阿克蒙:“……”
好。
有关维希安和瓦霍利尔的部分一共就这些,大概是因为还没遇到足够触发的场景,其余的异种则直接没有任何对应的叮嘱。
他默念西伦。
好半天,他空荡荡的脑海里终于泛起了一点波澜,只有非常轻微的一点,阿克蒙刚看过去,那波澜就瞬间消散,紧接着,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包裹住他的心脏。
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——就好像当初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说——而是说不出口,说不出来。甚至只是想着,就能让他疼的说不了话,不敢再交代什么,也不敢轻易提及。
阿克蒙目光一沉。
这时,煤球突然撞了下他的额头,小声说:“到了。”
阿克蒙抬眼,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用锁和铁链交叉束缚住的雕花石门。门口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石板,上面刻着:
【名称:被异化的房间
主材料:死灵骑士的部分灵魂,一根王的羽毛
骨材料:北境冰浆石
属性:不具备活性的魔法物品
等级:A
危险性:无
说明:这是一间严格遵守规则的卧室,它不受任何生物控制,仅依靠法则限定能够自由进出的生灵:1.除了卡戎;2.王;3.每日午夜在厮杀中存活下来的洛;4.洛的本体】
幼年洛小小地叹了口气:“是呀,法则,法则…外面死了那么多‘我’,今天的胜利者应该已经进去啦。我们只能等到明天……”
阿克蒙:“嗯,不用。”
洛:“你没懂啦,我是说……”
阿克蒙伸出受伤的左手,在门板上轻轻一推。
嘎吱。
紧闭的石门被推开一道缝隙。
洛呆住了。
煤球精灵比他呆的更久,连一声“叽”都没发出来,直接两眼一翻,软绵绵地晕倒,从恶魔头顶滚了下去。
……
室内,卡戎正和今天的胜利者对视。
这只洛最近似乎比较凶猛,大半年的时间里,每天晚上都是他过来。
他没长那些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异化器官,有一具正常的躯体,和一双被交叉的十字划伤变瞎的眼睛。
这只洛是成年体,但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卡戎熟练地握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往燃着鬼火的壁炉前走,浅青色的光线在他颊侧投下一块阴影,走着走着,洛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,于是卡戎干脆直接把他抱起来,几步放到墙边的软床上。
高大的死灵骑士靠在他肩头,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。
这样的流程最近每晚都要来上一次,卡戎已经习惯了,但今天有点不太一样……室内多了一位观众。
米娅大睁着眼睛,生怕遗漏一丁点细节。看到族长把自己的骑士长抱起来时,这胆大包天的姑娘不仅没转过头,还好奇地问:“……之后他会做什么?”
卡戎转过身:“什么也不做,有的时候靠着我,有的时候抓着我的手,将近黎明时他会做个噩梦,醒来后离开这里。”
然后继续进行下一轮厮杀。
米娅沉默片刻:“抱歉,您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怎样和自己的先祖相处,甚至有点没来由的畏惧。
几个小时前,她正带领一些族人探索小镇,打算把没有深入过的区域打扫起来,陆续把流落在外的亡灵召集回族中。走到镇中广场,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堆被埋在土里的混血种,米娅察觉不对,刚通过黑镜说了几句话,头顶突然出现一群庞大的管腔鱿鱼,那些可怕的怪物只是轻轻扫了他们一眼,所有亡灵就瞬间晕了过去。
再睁眼时,族人们还晕着,而她身旁的黑暗里隐约有一只亡灵的身影。她本以为是洛,或者是那位前辈,可亡灵转过脸,颈侧却有一道专属于“奥古朗斯”的族纹。
他说,他是卡戎。
米娅当场确认了好几遍。
米娅呼出口气,回过神,艰难地开始组织语言:“您一直被困在这里吗?对不起,是我们没用,让您……”
卡戎摇摇头,眼神温和:“你做的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