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伦放下了手臂。

出乎阿克蒙意料的是，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血腥诡异的画面。

桌上摆着西伦一直在喝的红茶，幻影渡鸦的虚影趴在红茶蒸腾的热气里，无精打采地撅着屁/股。

阿克蒙顺手撸了它一把，上次没插牢的尾羽雪片似的掉落，渡鸦“嘎”地一声跳起来，愤愤地要来啄恶魔的手，被西伦按头捉了回去。

“抱歉，刚刚做了个实验。”

西伦在门口站了一会，整个人迅速从“混乱诡异”变成“温和克制”，速度快到阿克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
“……”

他想，这不对。

可是西伦又朝他弯了下眼睛，摸出水晶镜片，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，反手架在鼻梁上。

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打开了窗，冰冷的空气涌入室内，彻底冲散了最后一点沉闷。

一切都变得柔和。

阿克蒙吐出一口气，趁他转身的功夫，抽出被渡鸦坐在屁/股底下的纸片：

【第5次尝试，操作记录…剥离失败】

阿克蒙：“……”

这几个字写的漂亮，是脱离恶魔理解范畴的赏心悦目，然而墨水的颜色却透着不详的猩红，不知道是不是就地取材，直接沾着自己身上流下来的东西写的。

他拎起渡鸦的一只鸟脚，把纸片塞了回去，西伦恰好在这时转过身，推了推眼镜，问他：“新任务找的怎么样？”

阿克蒙大致说了，西伦听到“异次元石像藤”，露出个古怪的神色，顺嘴又问了那只混血血族叫什么。

“艾美，”阿克蒙顿了顿，补充，“我周末去排练，之后有免费票，你要么。”

西伦低头摆弄茶杯，顺口问：“演的什么。”

“异种之王囚禁人皇卡伯兰专门建造了一座宫殿还用铁链绑他脚上……”

“咳，咳咳……”西伦呛了口红茶，脖颈到耳后呛出一片血色，比刚刚在门口的反应还要打。

“……然后每晚支走所有人去宫殿里和他过夜。”阿克蒙补完后半句，一言难尽地说，“是挺邪门的，我知道。”

可能王当年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，不然后来的迷信者也不至于都是这种画风。

西伦表情复杂，半天评价道：“挺好的。”

甚至，勉强也算是真相了。

他们诡异地沉默了片刻，一时找不到新的话题。西伦换了身衣服出来，见他还在窗前靠着，似乎有什么心事，想了想，弯腰从杂物堆里拾了个两个模拟练习魔法球：

“上次不是说，要来练习‘圣言’。”

“嗯？”

阿克蒙还没反应过来，一道漆黑的鬼影就直飞向他面中，他下意识一偏头，黑影擦过脸颊，蚀断了鬓角的一缕发丝，顺着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，中途拐了个180度的弯，再次射了回来。

“想想怎么净化它。”西伦沉声。

阿克蒙摸了摸嘴角，反手松掉支着窗的叉杆，手一抬，隔空接住西伦抛来的另一个球，脑内言灵飞速运转。

他们在封闭而狭窄的室内开启了一场狩猎，目标是魔法球模拟出的恶灵，攻击手段是通用魔法中的任何异种言灵或者咒语。

圣言，这是阿克蒙尝试的第一种办法。

通用魔法使用简单，种类很广，不被佩戴魔纹的类别限制，然而会因为属性不同而有些许使用效果上的差异。

阿克蒙的元素属性是“暗影”，他以为自己会更加适合运用“隐匿”、“血液诅咒”等偏向阴暗面的言灵，或者至少是一些暴力驱逐恶灵的咒语。

然而等他玩似的把魔法球中的通用术法都试了一遍，才发现他用的最顺畅的竟然还是“圣言”。

那天净化血影并不是一个意外，他好像天生就适合这句言灵，其他的，无论什么，都不会有同样共鸣的效果。

天知道，他可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恶魔。

“玩够了么。”

西伦含着笑意看他，突然嘴角一勾，手中的魔法球霎时被黑雾吞没，铺天盖地的黑影爆射而出，像荒野的军团齐射出的箭雨，愣是在狭窄的室内营造出一种天地倾覆的沉重感。

阿克蒙也不慌，却并不是因为模拟而不慌，他发觉自己有足够的办法去应对这些东西，一眼扫过去，就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轨迹躲避，在躲避的每个节点又应该至少说完哪段音节。

最后一瞬，所有鬼影聚合的一瞬，他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气泡。

紧接着又出现在一米之外的半空，“圣言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，恶魔毫发未伤，鬼影溃败，黑雾退散，稀薄的日光重新涌入室内。

……只是他大概没能算准最后降落的空间点，预想中的平稳着陆并没有发生，他像个炮弹似的砸在西伦身上，压倒他，发丝糊了亡灵一脸。

西伦扶住他，指尖忍不住收紧。

…恶魔身上有股微弱而独特的味道，像是生长在深渊里的血色紫瞳花。

还好，这点高度对恶魔来说不算什么，阿克蒙无可奈何地爬起来，先检查了一遍西伦，见他没受伤才退了点距离，往地板上一坐，支起双腿，显出原形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身后拍打。

这一折腾，他们都出了点薄汗。

西伦也坐了起来，两颗魔法球被他夹在指间，已经因为承载不住元素的波动而报废。

阿克蒙平复呼吸，问：“……你当人的时候是什么属性？”

西伦看了他一眼：“圣光。”

元素“圣光”，象征绝对的光明和绝对的纯洁，属于恶魔看一眼本体就能鼻孔喷血、双目刺痛、直接爆炸的那种。

阿克蒙：“‘圣光’死了也能变成亡灵？”

西伦：“我不太干净。”

阿克蒙：“……”

他想起西伦第一次为他篆刻魔纹，洗个手连血管都不放过的疯狂劲，下意识脱口问：“哪里？”

西伦看过来：“嗯？”

阿克蒙：“哪里不干净。”

这次西伦沉默了一会，才盯着他的眼睛说：“…从里到外，都是脏的。”

所以我要离你远一点，不能再靠近了。

西伦放慢呼吸，不动声色地熨平了躁动的心血，刚想起身，整个人突然一僵——那只恶魔俯身过来，扣住他的手指，用洞察魔法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，连每一丝皮肉都看过了，血与骨骼都巡视了，认认真真地评价：“挺干净的。”

无声无息地燥热蔓延开来，他们手指纠缠在一起，西伦几乎压抑不住；有一瞬间，他想要告诉这只恶魔，用你的“源血”去看，不要用通用法术。

你会看到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，像一只在泥潭里挣扎了千年的“怪物”，每一丝血肉都是肮脏的。

一副千疮百孔的骨骼，所以五千年后没有勇气再承认自己的身份。

……每个神血者生来都背负了诅咒。

西伦闭了下眼，神情恢复正常。

他轻柔地把恶魔的爪子拿下来，换了个话题：“你的确适合‘圣言’，等到有2枚魔纹，就不会再出现自我净化的情况。‘圣言’虽然属于通用魔法，但实际上和魔纹‘源血’一样，最初的源头都是创世古神，你天生亲近‘源血’，所以连带着就亲近所有旧日法术，‘源血’使用后出现反噬，也是因为你的魔纹还不全。”

这段信息量爆炸的言论的确成功转移了恶魔的注意力。

他一皱眉，刚想说话，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掀开，一道青绿色的光呼啸着闯到西伦眼前，原地炸成一团炫彩的烟花。

格雷在幻影里活泼地说：“嘿，会长，猜猜汉斯从文件里发现了什么。卢西恩复活至少要经历五个步骤，吞食蛇果只是第一步，还需要宰杀十只人类、十只妖精、十只黑暗精灵、十只织梦兽，才能完成一次献祭。”

阿克蒙：“这算五个？”

“……但这只算其中一步，”影像是提前录好的，格雷轻咳一声，继续道，“有个严重的问题是，我们完全没搞清楚剩下三个——资料太残缺了。血玫瑰的一部分资料被保存在副会长海默德尔手里，他最近重病，昏迷了很久，没人知道他把资料放在哪。”

阿克蒙：“……”

格雷却不怎么担心，只是说：“我看这次任务悬了，没钱挣了，只能等卢西恩复活了，怎么办会长，咱们唯一的收入来源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