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剧场单
--日间10:00;13:00;晚间18:00;21:00,《人皇传奇的一生:卡伯兰与家养恶魔》
地下剧场每天演出7场粗制滥造的舞台剧,人皇传奇的一生独自占了一半。
阿克蒙拿着免费赠送的节目单,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看着舞台上带银色假发、脸上画满蔷薇的卡伯兰演员,怀抱一只犄角尖尖、翅膀如蝙蝠的小恶魔,深情产出烂俗台词:
“没有你,我将无法赢得这场战争。”
“别这样说,伟大的卡伯兰陛下,你是我的主人……”
“你会一直陪着我的,对吗?”
阿克蒙看的津津有味。
就像人类文学热衷于改编各式吸血鬼与狼人传说一样,异种们也充分发挥想象力,杜撰了一堆和人类有关的爱情冒险故事。
比如光明属性的人类魔法师误闯东大陆,被邪恶而寂寞的亡灵掳走当作禁脔;比如人皇卡伯兰偷偷在皇宫内豢养了一只恶魔异宠,这只恶魔始终陪伴在他身边;比如发生在两个人类少年之间的爱情故事,他们的家族却互相仇恨,阻碍他们的相恋……
在异种的想象里,人类是一种苍白俊美、被捅一下就会死的异世界小生物,完全忘了被流放来东大陆的罪犯长得有多歪瓜裂枣。
不过这也很正常,就像人类也总觉得狼人会在满月这天对月哀嚎、吸血鬼见光立刻自焚、恶魔一言不合就要啃人脑袋一样。
很显然,阿克蒙并没有什么艺术审美,但这部剧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取悦了他。
他抓了把爆米花塞进嘴里,跟着背景音一起“嘎嘎”大笑。
“你是我唯一的挚爱。”
舞台灯光昏暗,扮演卡伯兰的异种说出最后一句台词。
场工拉动绳索,放下一块用颜料涂成红色、假装天鹅绒帷幕的粗糙麻布,场地四角魔法灯具亮起,观众们感慨着开始散场,在破烂的椅子上留下各种难以辨别的“残留物”。
“先生,您的头忘记带走了。”一只无头鬼。
“女士,您的眼球被踢到第二排座椅下方了!”一只千眼小恶魔。
“请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……您、您要失控了吗?”一只抽抽噎噎的粉皮妖精——一激动就会变成粉红色。
阿克蒙在群魔乱舞中灵活穿梭,好不容易挤到场边,一把抓住正要离开的“工作者”。
那妖精被他吓了一跳,转过头又不自觉放松下来——哦,没什么好怕的,只是一只藏在斗篷里的低等恶魔。
“你是?”
恶魔勾唇一笑,露出两颗不大锋利的尖牙:“抱歉……我注意到亲卫长的演员似乎换了一个?她还会回来吗。”
工作者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感谢支持,恶魔,不过之前的演员很久没来了,大概是找到了别的工作。”
阿克蒙耸了耸肩,故作遗憾。
他继续随着其他观众往外移动,快到出口时看见通道深处有一扇窄门,两只刚刚在台上跑龙套的异种没去后台,反而鬼鬼祟祟地钻进了那扇门里。
阿克蒙想了想,离开人流念了句“隐蔽咒语”,在窄门闭合前把手掌插了门缝。
门后是一条潮湿黑暗的通道。
那两个龙套边走,边把身上夸张的装扮往下摘,他们刚刚扮演的是被卡伯兰在终局之战中杀死的魔潮怪物,身上抹了厚重的仿真泥浆和纸糊的畸变瘤球。
“哎,卡伯兰的戏都这么火了,我们的剧本什么时候才能上台呢?”其中一个龙套愤愤不平。
“什么剧本啊,老头不是说了,那充其量顶多算是‘几页写满屁话的做梦纸’,完全异想天开。”
“比‘卡伯兰在皇宫里豢养恶魔’还异想天开?至少我们是有证据的。”
“得了吧,几片残破的壁画根本不算证据,再说了,老头可不想得罪吸血鬼,不可能批准异种王的故事公开演出。”
“该死,我们的故事里又没有吸血鬼!”
“那有什么办法,维宁斯那家伙是王的脑残粉啊。要是被他看到我们杜撰王的传说,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月亮了……算了,雷恩,最近剧场也不太平,我听说丽娜都不来了,要不咱们歇两天?”
这里面怎么还有异种王的事?
阿克蒙无声无息地跟在两只异种身后,听到“丽娜”的名字,他脚步一顿,撤掉隐蔽咒语,快步赶上去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肩膀:
“两位,我似乎有点迷路……你们刚刚在说王的戏剧?唔,可以应聘当演员么。”
……
五分钟后,阿克蒙被带到一间隐蔽而破旧的排练室。
两只异种摘下头套,露出一模一样的两张脸。
“雷恩,雷诺,双生人蛛恶魔。”他们说。
排练室十分逼仄,阿克蒙靠着一摞木箱,勉勉强强伸展开两条长腿。
雷诺递给他一杯水,他解开兜帽,半张脸仍然隐没在阴影里,露出来的另一半苍白如纸,发与眼眸都是黑色的,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恶魔的外部表征。
一只普通的低等恶魔。
然而雷诺却莫名生出了些许恐惧,像是仰望了一眼某种无法企及的存在,直到被注视的恶魔轻快地开口,他说:“混血恶魔,阿克蒙。”
地下剧场也是黑市的一部分,观众同样会使用代称,演员则没这种约定。
雷恩:“这是你的真名?看来,你的确想要成为演员。”
——他是刚刚比较狂热的那一个。
雷诺则抓住他,压低声音道:“别这么着急下定论,雷恩,他说不定是个疯子。”
——这只则比较谨慎。
阿克蒙现在不能撒谎:“我听到你们的对话,克制不住激动,毕竟我早就期待一场与王有关的戏剧……嗯,我觉得自己非常适合扮演异种王,你们不觉得吗?”
雷恩:“该死的吸血鬼!”
雷诺:“……”
雷恩:“你也崇拜王吗?”
阿克蒙低下头,用黑暗掩饰翘起的嘴角:“当然,我崇拜王。我愿意跪倒在他的王座前,亲吻他的手背,替他拂去双翼上的灰尘,帮他打磨永夜般深黑的犄角,我愿意永远仰望,永远追随,只要能有机会得到王的垂怜,被他看上一眼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——这竟然也算“真话”?
雷诺:听起来很像变态。
雷恩:“赞美王,我与你相同。”
雷诺:“……”
阿克蒙继续说:“哦,我还相信王没有真正的死去,当时间的轮回走到临界点,他会再度归来……”
“不,他死了。”雷诺同情地看着他。
“的确,已经死的很透了。”雷恩竟然也同意。
他们从破木箱里翻出两块石板,招手让阿克蒙过来看。那两块石板似乎是某处巨型壁画的残片,将断口拼接到一起可以组成一小段连贯的场景。
雷恩指着石板:“我们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搜寻北方遗迹,勉强找到了两块与王有关的记录。你看,这里画的是王,为了保护异种,他献祭了自己的一切,即将死去……下面这里,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坟墓,其余的部分则都是鲜血,无边无际的血海、血河、血雾……朋友,我很抱歉,可王大概真的已经陨落了。”
阿克蒙没有说话。
他凝视着画面里的墓碑,手脚突然有些发凉,心率逐渐攀高,大片大片的血色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,此刻他的生命值明明稳定在正常水准,胃部却翻来拂去的绞痛,连带着左胸腔的心脏一起,毫无征兆,毫无缘由。
雷恩:“你还好么?好啦,别伤心了,至少我们的故事也来自这块石板,你想听听么——”
阿克蒙迟了半拍才看过去,胃部的绞痛减缓了一些。
雷恩第一次拥有除了哥哥以外的听众,他兴奋地摩拳擦掌,飞快说:“我们想讲一个关于王的真实故事,像石板上记载的那样,看到了吗,就在这……王曾经爱上过一位人类,他把人类带了回来,囚禁在王庭深处,不允许任何异种打扰。”
“每个夜晚,他都会独自走入那座宫殿,不带任何侍卫或者随从。他把一切都留在殿外,自己则交给人类。”
“他手中有一把漆黑的钥匙,钥匙用来解开人类脚踝上的铁链。他在人类的囚牢中放置了一架大床,铺着华丽的宫廷式帷幔红帐……”
“停,停。”
尽管阿克蒙愿意为了任务继续听完这骇人听闻的情节,到这里也不得不打断他了。
他指着残缺的石板,一言难尽地说:“你就从一个‘王独自走入寝殿的背影’,看出了这些?”
雷恩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:“当然,肯定是这样,不然他的身边为什么没有执剑者,没有智者,也没有宫廷执事?执剑者从不离开王的左右,画面中没有他,只可能因为王要去做一些不适宜跟随的事情。况且这座宫殿明显和其他宫殿风格不同,明显不是给异种住的,不是异种,只可能是人类或者精灵……难道你觉得囚禁精灵会让画面更加带感?”
阿克蒙无言以对:“就不能是别的吗?比如他要去练习禁术禁咒,或者只是不习惯在休息时有人打扰……你怎么不说囚禁的人类是卡伯兰,干脆让故事再更离谱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