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的地狱君主好像她家存钱袋,没钱了就进去掏两把。
阿克蒙其实也有点遗憾,不过他的蘑菇快熟了,那东西比卢西恩值钱。
西伦没把卢西恩放心上,他挥挥手,驱散播放到头的影像,重新捡了两颗魔法球,继续陪阿克蒙练起了正经的攻击魔法。
残破的屋子里一会刮起阵龙卷风,一会又百日晴天的下冷雨,幸好都是虚拟的,不然简直要把西伦的房子给掀塌了。
“黑暗之眼,不对…这句怎么念来着?”
阿克蒙一边弯腰躲过西伦模拟的攻击,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咒语发音——他好像天生和黑暗属性的东西相冲,一念咒舌头就打结,完全没有念“圣言”的时候顺溜。
他躲了几个来回,实在念不准,干脆改用“永夜雷暴”。偌大一个雷暴球被他丢出去,堪堪擦过西伦发梢,瞬间绞碎了所有攻击魔法——然后光荣地把西伦的浴室给炸了。
“……”
西伦一句“等等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水管破裂龇出的水柱就浇了他一头,不仅伪装出的温和荡然无存,连压抑着的疯狂和阴鸷也完全没了动静,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十分茫然的落汤鸡。
阿克蒙快步跑过来,往他身后瞟了一眼。
练习魔法球只能模拟基础通用魔法,“永夜雷暴”算是中高阶的,用了就是真用了,没有“虚拟效果”。
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,扯了条毛巾盖在西伦头上,念了道高阶回复术。
“没事。”坍塌的浴室立刻开始自动复原,西伦哭笑不得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等浴室修复好了,他先进去冲了个澡,出来把坐在地板上发呆的恶魔捞进怀里,一触即放,在他后背轻推了一下:“去。”
天色已经擦黑,他们结束第一次对练,恶魔精疲力尽地走进浴室。
不一会儿热水带出的白气蒸腾起来,他才后知后觉感觉全身上下都有点酸,西伦模拟的攻击经常踩中他预想的躲避路线,就好像知道他本能地会往那个方向躲,这导致他不得不用双倍的精力来应……半天下来,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能去格斗场的“基础魔法对战台”赚钱了。
阿克蒙笑了一下,低头让热水流过脊背。
他发梢刚被雷暴球燎过,发尾有点焦,找了半天在壁挂的小橱柜里翻出把剪刀,自己对着镜子开始琢磨下手。
浴室外,西心不在焉地念了几句咒语,收拾好残局,也没点灯,就这么靠着墙发起了愣。
一墙之隔的距离,他能听到恶魔在浴室里趟着水来回走动的声音,间或夹杂着几声尾巴拍打皮肉的闷响,他知道,恶魔在试图剪掉那几缕不大美观的头发。
他们最开始是在西大陆魔法学院认识的,虽然是在西大陆,却不能指望一只初次试图混进人类社会的恶魔天然明白什么叫“朋友界线”和“文化差异”。
在他面前,阿克蒙一向不怎么避讳。
所以西伦不用进去,也知道此刻里面会是什么场景:
恶魔习惯的水温一定在50度以上,不嫌烫,冷一点都嫌凉;
也因此浴室里气温会很高,能见度却很低;
他在置物架上摆了两种魔法清洁液,而恶魔会选择无味的一种;
冲洗泡沫时,那条既不灵活也不听话的尾巴会翘起来拍打水花,像摇尾的小狗……这是连阿克蒙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,西伦却记得分明。
:“你们那里,异种之间都这样么。”
:“唔,哪样?在我们那,我不用和别人——别的异种——住一个房间;人类的数量太多了,一个学院就有五万,你们真是胎生,不是分裂的?”
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,西伦已经想不起来了,他低头将自己淹没在阴影里,嘴角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笑意。
“西伦,”这时,阿克蒙从浴室里伸出一个脑袋,“进来帮忙剪个头发行么,还有,我尾巴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,怎么洗都不掉——你的清洁液是不是过期了?”
西伦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,目光一暗,在理智说出拒绝的话之前,手先推开了浴室的门。
里面果然水汽缭绕,入目一片白芒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脑中响起一连串斥责的杂音,然后不受控制地、被蛊惑似的走向了那只恶魔。
恶魔趴在镜子前,穿了条干净的长裤,裸/着后背,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,就把剪刀往后一递,指了指自己后脑:“我怕剪错了,没下手。”
西伦目光扫过他的腰线,把剪刀放在那缕被烧焦的发梢下面。
那截苍白的脖颈在他眼皮下晃,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滚,滚到水雾遮盖了的地方。
他倏地收紧垂落的手掌,把那缕头发剪下来,一根柔韧的尾巴“啪嗒”一声拍在他手背。
西伦反手握住,颈侧立刻绷起青筋。
阿克蒙:“唔,它怎么自己动了?对,就这里,挺难洗的。”
那是一根有点残疾的尾巴,末端像被磨钝了的箭头,根部连在恶魔尾椎上,隐约透着点不大明显的暗红。
室内的雾气淡了一些,阿克蒙用爪子抛着一个玻璃瓶,半天没听到声音,差点以为自己尾巴没救了。
回头问:“是什么?还能洗掉吗。”
“…嗯。”西伦心不在焉地闭了闭眼,把那根尾巴拎起来,用拇指抹了下上面沾着的一小块银色液体。
等他彻底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,动作却陡然一僵。
“…或许,有点麻烦。”
恶魔:“?”
十分钟后,阿克蒙支棱着尾巴趴在床头,西伦站在床边,一手像抓兔子似的揪着他的尾巴,另一只手捧着本厚如砖头的魔法书,正拧眉一页一页地翻。
阿克蒙来之前他在做血管剥除实验,外面摆了一小碗施加了魔法特性的水银亚龙纯血,龙血天生有魔法效果,更别说后天还经过了一套复杂难懂的魔法仪式加工,直接有了半分“活性”,沾在活物身上很难弄。
当时他第一次实验尝试失败,第二次尝试刚要开始,阿克蒙恰好在那时回来,他只来得及把割开的伤口复原,材料往橱柜里一收——
恶魔长期隐藏外部特征其实不大舒服,阿克蒙知道西伦见过他的原形,所以在水银商会的时候一般不怎么伪装。
现在想想,大概是那时候洒出来几滴,不小心沾上了。
他叹了口气,阿克蒙也叹了口气。
龙血沾水后开始变得灼人,一会烧得疼,一会又像虫啃了似的发痒。
他不敢直接把尾巴变回去,只能忍着,趴着,有气无力地问:“找到了吗。”
西伦很多年不用解咒的术法了,又因为死过一次,记忆不比阿克蒙清醒,一时半会不确定到底应该用哪条,要么一页一页翻,要么一个一个试。
阿克蒙在“失败的等待”与“失败的尝试”之间选择了后者。
西伦揉了揉眉心,放下书,开始对着他的尾巴念咒。
他从站着念到坐着,从坐着念到跪着,念了足足一百八十一条,念到自己神情恍惚,念到恶魔浑身冒汗——那龙血终于失去活性,“啪叽”一声掉到地面,被西伦用特制的容器装走。
阿克蒙虚弱地爬起来,一看时间,幸好才过去一个小时。
他半身不遂地挠了挠西伦的衣角:“我说直接念更快吧……”
西伦无可奈何地递给他一件斗篷,目送着他出了门,恶魔腿麻手麻,扶着墙越走越远。
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,西伦嘴角笑意才减退,将目光投向夜晚拥挤的街道。
你都干了什么?他想。
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他对话。
一只喝醉的狼人没看清路,撞到了他的肩膀。
西伦踉跄了一瞬,目光短暂在狼人后背停留片刻,然后再次看向半空中的那一点。
该离开了……西伦缇姆·卡伯兰,你还想停留到什么时候?
这时那狼人转过身,却看见一只亡灵倚着门框,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十字路的疯子很多,他却莫名脊背有点发冷,不敢再看,立刻哆嗦着跑远了。
走吧,别再耽搁……没什么好耽搁的。
西伦收回视线,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,他掩住门板,回到房间躺下,指尖还残存着滑腻的触感和灼烫的温度。
室内沉闷,月光稀薄浅淡,他收紧手掌,依稀像是想要握紧什么东西……千里之外,没有编号的囚室,被铁索禁锢在地底的人类忽然抬起脸,唇边勾起一个晦涩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