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娅站在原地,沉思不动,年轻的族长收敛了所有情绪和假装出来的微笑。
她注视着骑士长深绿的眼睛,透过他的灵魂,仿佛看到千年前先祖在大陆第一次举起剑,发出第一声呼喝,利用土地产出的植物获得第一枚金币。
阿克蒙走到阶前,劳作的亡灵们停下动作,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汇聚过来。他们漂浮在门口,聚集在台阶下,默不作声地仰望王的使者。
然后他们低下头颅。
没有亡灵发出任何声响,他们在长者的带领下无声祷告。
月光言说了一切——
祂是嶙峋的脊骨
又或许是天幕下蛰伏的山影
应当坠入那片无尽的神圣之海
然后将呼吸也奉献
然后把实体也消亡
……
阿克蒙在午夜交接时分回到水银商会。
他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,本来还在琢磨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爬上床,不把西伦吵醒,结果发现他的会长不在房间里,干脆摘掉假面,准备出去转转。
亡灵的事情让他毫无睡意,况且洛的皮囊激起的燥热感已经强烈到可怕的程度——他必须立刻马上干点什么符合恶魔本性的东西。
他甩了甩脑袋,就要拉开门。
这时,“此地无谎言”的反噬作用如期而至,按理来讲,这并不是什么具有折损效果的言灵,相应的反噬也不应该让人难受。
然而恶魔的脚步却猛然一顿,他心里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欲/望——他想说,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,但却没有任何人在向他提问,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。
于是他的心脏开始抽疼,疼痛逐渐蔓延到四肢各处,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已经脱力,满身冷汗跌坐在地板上发抖。
门干净的板内侧留下半个湿润的指印。
这简直就像中了黑暗魔法一样诡异。
从反噬作用开始的瞬间他就一直在独处,那么他的提问者在哪?问题又在哪?
恶魔因为疑惑而冷笑,沸腾的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,锐利的虎牙突然划破嘴唇——
他伸出舌尖,舔了舔嘴角的血珠。
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失去了听觉和视觉,双眼疼的像是被徒手挖出来过,整个眼眶酸疼难忍,视野里一片漆黑,连一丝光线都没有,后背肩胛骨附近有两块皮肉十分滚烫,头顶犄角残缺的部位像在被烈火灼烧,胸腔里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……
他放弃挣扎,蜷缩着摸到一件西伦的衣服裹住自己,活像一具被盖在绸布下的尸体。
一个模糊的画面在眼前闪过。
画面里有一间书房,书房内有个挺拔的身影坐桌前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四周灯火昏暗,窗外残阳如血,宫殿在倒塌,盛大的血色天空下不断有天使的影子坠落………书写者的面容晦暗不清,但阿克蒙直觉他就是《规则》的创造者,陨落已久的异种之王。
他书写的动作十分僵硬,眼睛像是不大好使,双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不久维希安闯了进来,大声喊叫——王没有回应,依旧在写,从黄昏写到黑夜,从黑夜写到清晨,然后再到下一个黄昏,期间维希安来了几次,瓦霍利尔也来了几次,最后他们突然跪倒在殿前。
黄昏里的剪影像两座沉默的墓碑。
他终于有所触动,停下笔。
维希安哭着说了一句话,脊背佝偻,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,瓦霍利尔不停拍打着他。
一阵风吹过王庭,卷起桌上的纸张,露出他正在撰写的内容——那本《规则》。
接着他叹息一声,疲惫地招了招手。
瓦霍利尔拖着维希安来到他身边,他们跪下去,王将手掌按在两位追随者的头顶,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……赦免。”
我赦免你,
让你不必走向死亡的重点;
时间和轮回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;
代价是我还拥有的一切。
这是一种“源血”关联的高级言灵,能够字面意义上“赦免”被使用者的任何痛苦、伤病、梦魇、诅咒……如果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,那么甚至可以……赦免死亡。
阿克蒙突然有种诡异的感觉。
梦境中,维希安抓住王的手臂。
简短的两个字像是耗尽了王的全部力气,那只瘦削苍白的手掌从维希安头顶滑落,一动不动地垂在身边。
窗外下起了血雨,濒死的王为王庭留下了两位看守者,然后他低下头,失去气息的身体被《规则》捕获,就这样凭空消失了。
——阿克蒙在这时惊醒。
他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梦,然而那些疼痛却是真实的。
房门被粗暴撞开,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,冰冷的手掌扣在他心口的位置。
他因为疼痛而挣动,那人于是将他圈住,用身体禁锢住他:“怎么回事?克…阿克蒙,看着我,跟我说话——”
“西伦。”阿克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他看不见,只能勉强听出熟悉的声音。
中断的痛苦再次发作,西伦不得不将他压在地上,才能让他保持安静,他将阿克蒙翻过来,用一只手擒住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摘下鼻梁上的镜片,戴到了阿克蒙脸上。
“嘘……”他们绞成一团跌坐在地面。
阿克蒙拉长呼吸,感到西伦的指尖轻扫过他的鼻梁,又落在他的眼睫,冰冷的气息扑在颈边。
他抓住那根手指,无意识地扣在颊侧。
“问…问我。”他说。
什么?西伦忽然一怔,瞳孔剧烈收缩。
接着他反应过来,不知道因为什么,阿克蒙竟然正在遭受“此地无谎言”的惩罚——他需要至少回答一个问题才能终止这一切。
西伦立刻提问。
阿克蒙艰难给出了答复。
几秒钟后,那磨人的疼痛终于褪去,回过神,喉咙里积满了一片腥甜。
西伦垂下眼,克制地抹了抹恶魔额角的汗,他用一只手穿透了阿克蒙的胸骨,包裹住他的心脏,熟练而轻缓地揉捏。
恶魔抖了一下。
……老天,我终于因为污染而疯了吗?
阿克蒙疲惫地低下头,没挣扎,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恢复,等到彻底平静下来,他被西伦提上床,亡灵抓住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:“好了,别说话,睡一觉吧。”
……然后他就真的睡了一觉。什么也没梦见。
再睁眼时天色渐白,西伦的羽毛被在他腰间缠成一团。
房间的主人只能以一个十分别扭地姿势靠坐在床头,差一点就要被四仰八叉的恶魔挤到地板上。
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,四肢毫无力气。
阿克蒙收回长腿,翻了个身,面朝下趴着,懒洋洋地看着他。
亡灵又在看那本《血管剥离魔法实践指南》,进度飞快,已经从“第一章:如何清洗血管”,读到了“第五章:血管剥离手术实践”。
阿克蒙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有如此“脱俗”的爱好,加上这会看见红色就反胃,只能奄奄一息地晃了下尾巴,把目光从那一团血淋淋的配图上移开。
西伦刚刚问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,自己的回答更是全无印象,但他突然想起白天追查血影时,对方在仓促间好像问了他一句话。
阿克蒙于是十分突兀地说:“…梦魇里我看见一片血雾,漫无边际,没有来源;老实说,那味道和你有一点像……没有说你血味很重的意思……嗯,但又有一点不大一样。”
西伦愕然抬起头。
然后他嘴唇颤了颤,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阿克蒙,挺拔的脊背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垮塌。
阿克蒙:“西伦?”
亡灵没有反应,垂在身侧的手却暴露了他的情绪。
阿克蒙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