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起身，双腿垂落在地面。

他的尾巴在腰间烦躁敲打，“哒哒哒”的声响很快吸引了西伦的注意力。亡灵回转过来，一眼扫到恶魔腰间被抽出的红痕，他不知由那里联想到了什么，肩膀上突然出现一只黑漆漆的渡鸦虚影。

那虚影十分乖，一来就用脑袋上的软毛去蹭亡灵的下巴，西伦挠了挠它的头顶，把它拿了下来，放在手上顺毛。

阿克蒙对上渡鸦猩红的双目，古怪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
“你喜欢这种黑不溜秋的家伙？其实可以换一种恶魔养……”

西伦眼角一弯：“养什么。”

阿克蒙下意识道：“魅魔。”

说完他又觉得不对：“……等等，还是算了，别养那个。”

“好。”西伦笑意加深，看了眼他箭头似的短尾，却没多说。

这时那只渡鸦被阿克蒙一盯，突然应激似的起飞，在房间里盘旋几圈，炮弹一样降落在阿克蒙胸前，对着他叫了两声：

“哑，哑……”

“……”阿克蒙把它赶了下去，十分恶劣地在它屁股上薅了一把，薅下来七八根修长漂亮的黑色尾羽。

“呱！呱！”它几乎被这一把薅秃了，难以置信地追着自己的屁股看了两圈，一头扎进西伦怀里，半天没有声响。

阿克蒙咧了咧嘴角，对西伦说：“你没教过它，见到恶魔记得躲远吗？”

这只虚影空有幻影渡鸦的表象，却没有人形，不是一只真正的恶魔，是西伦用亡灵的特殊天赋捏出来的，养了几个月，还没见识过世间险恶。

根据米娅给的一堆科普资料，制造这种虚影生物对亡灵的消耗极大，维持一个小时的精力损耗约等于连续进行五六场剑术搏斗——看得出来，西伦是很喜欢这只笨乌鸦。

阿克蒙自己血统不够纯，变不出乌鸦的形态，所以体会不到屁股光溜溜的是什么感觉。

不过再怎么说，这也算是自己“同族”……于是他又下床，就着西伦的手一根一根把那些尾羽插了回去。

…多好心呐。

西伦专注地看着他，瞳孔倒映着恶魔漆黑的发旋。

几天前刚见面时，这只恶魔身上连一丝活气都没有，遇到事情迟缓，做什么都很抽离……西伦一度有些担心，本来准备看一眼就离开，结果还是没能克制住。

那时的阿克蒙就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，灵魂没来得及归位，单纯依靠本能在行走，因为没有记忆，过往的习惯和性情只能被迫像水渗进沙石里一样渗透进他的身体，缓慢地重塑着他的一切。

直到现在，他似乎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恶魔的性情，力量也在逐步复原。

西伦盘算着离开的日子，挥手把渡鸦幻影驱散，捡了身自己的衣服丢了过去。

阿克蒙和渡鸦互啄了半天，低头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，腰间绞着的床单就是唯一遮蔽物。一只恶魔是不会觉得这有任何问题，但人类变成的亡灵和恶魔完全属于两个物种。

他看向西伦，西伦没看他，耳根透出一点极为稀薄的血色。

“唔。”阿克蒙把衣服穿上，爪子和尾巴变回去，柔软的黑发微微挡住额头，如果愿意收敛一下神情和举止，那么足可以到西大陆去当一位以假乱真的青年魔法教师。

然后恶魔舔了舔嘴角，教师的气质又荡然无存：“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，卢西恩那件事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
西伦说：“伊莎贝尔把‘猎刀’酒馆改成了临时资料室，所有与卢西恩有关的资料都被搬了过去，每个商会派一名代表集中查阅……嗯，格雷已经去了，他们动作很快，预计今晚或者明天就能有结果。我让银刀去了一趟矿井，发现卢西恩的出逃有第三方参与者协助，血影被他们‘强行’掳走，是为了潜入十字路，盗走蛇果的种子……这种植物在东大陆几乎已经绝迹。”

阿克蒙：“他们想阻止卢西恩复活……想提前知道卢西恩下一步或许会做什么。嗯，这事和我们关系大吗？”

西伦眼角溢出点笑意：“没什么关系。”

又说：“一样有联合任务赏金。”

卢西恩不怎么打普通异种的主意，顶多是挡路了顺手杀掉，它喜欢挑有一定地位或者身份、力量只比它弱一点的异种下手，然后带到平原东北的地下古堡——那是它第一次在东大□□虐时逼迫奴隶修建的城堡，后来被王给掀了，只剩下半截掩埋在地下。

它把捕捉的异种囚禁起来，闲了就拉出来折磨，无头骑士凯特曼曾经是它最喜欢的“玩具”，因为没有头，所以折磨起来格外方便。

相比起来，水银商会在它眼里大概是不怎么排得上号的。

不过有任务赏金，那就还能继续做，比从零开始接新任务简单。

西伦问他：“白天有事么。”

阿克蒙：“有。”

西伦又问：“什么事。”

阿克蒙：“当你的猎手。”

亡灵的事情暂时没有更多线索，维希安表示王庭中还有一些王的手稿，当初没有来得及被《规则》吸收。等待蘑菇成熟的期间他要继续调查、做别的狩猎任务，顺便寻找异次元石像藤修补英灵殿……还有，他需要知道自己和异种王究竟有什么关系。

西伦抬手扔给他一把钥匙：“狩猎大厅的通行证，我们商会只有一把，别丢了。”

理解，小商会么。

阿克蒙穿了他的衣服，干脆又借了件斗篷，顶着一头刚被西伦用水冲了还没干的头发，连个烘干魔法都懒得用，直接就这么出了门。

他身后，西伦动了动手指，念了句无声咒语，咒语速度慢，追不上那只长了腿的恶魔，最终还是逸散了。

阿克蒙任务找的不大顺利，因为卢西恩这事，很多商会的高级猎手都在延迟任务期限，合作狩猎大厅要到明天才开放，今天不再接受新的任务发布，只有非金钱类的狩猎委托还在继续。

他大致看了看，没什么特别的，刚想走，突然注意到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委托：

【任务：寻人；报酬：1/8根异次元石像藤】

阿克蒙抬手敲了敲木板：“这条，怎么联系——”

……

“我叫艾美，妹妹叫丽娜，我们都是吸血鬼，父母已经死了，”十分钟后，寻人任务的雇主在“黑贤者”酒馆与阿克蒙见面，她用斗篷捂着脸，低声说，“我妹妹一直在这里的地下剧场当杂工和演员，前天没回家，我以为是有通宵剧场，谁知道昨天也没回来，我去找，老板说从前天散场开始就没见过丽娜，还以为她不干了……他一定知道点什么！最近一周已经有3位演员失踪了。”

阿克蒙第一次在十字路见到活的吸血鬼，好奇多看了两眼，艾美露出来的手臂苍白瘦削，隐约还有几条红色的抓痕，他问：“吸血鬼，怎么不去找你们首领维宁斯？”

艾美听到这个名字，瑟缩了一下，飞快抬头看了阿克蒙一眼，又低头说：“您是从利马山脉来的吧，我和丽娜都是杂交血族，渴血畏光但力量很弱，早就被首领驱逐了，他们不承认连天赋技能都没有的异种也算吸血鬼，事实上，我和丽娜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”

阿克蒙半晌无言，然后说：“好，任务我接了，先看一眼石像藤。”

艾美拿出一个破烂的木盒，打开放到他面前：“二十年前一只狼人送我的，只有八分之一根，不知道有什么用……不，我的意思是，可能对您有用。”

石像藤上挂着半颗干瘪的果实，阿克蒙仔细检查，确认没和灰石藤弄混，就问：“她失踪前在演什么戏？”

艾美长出一口气，轻声说：“人皇传奇的一生：卡伯兰与家养恶魔。”

阿克蒙呛了口啤酒，咳得惊天动地。

什么玩意？

艾美以为他不知道，尴尬地解释：

“人皇，嗯，卡伯兰……他是西大陆的末代神血者，您知道神血者吧？不过，他五千年前已经陨落了。”

“演异种的故事会有生命危险，比如我们要是想演一出和王有关的戏剧，可能也会有观众来看，但维宁斯首领会直接把所有演员暴揍一顿……人类就没这个问题，所以卡伯兰的角色非常火爆，没有异种特征的都能去应聘演员，他是银发，极少时候是黑发，身边有一位很厉害的女剑士，一位不善言辞的幽灵护卫。”

“总之，能够编排的故事和角色很多，养活了很多找不到工作的异种，还不会被维宁斯盯上……”

等等。

阿克蒙一怔。

这个描述怎么那么熟悉？

他按住额角，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，但硬是没想明白。

卡伯兰是银发，有时是…黑发……很厉害的女剑士，不善言辞的幽灵护卫……然后？

阿克蒙闭了下眼。

像是某种“记忆阻隔”或“认知阻断”魔法——他本该至少想到这一点——然而几秒钟后，刚才那些快要聚起来的念头突然散成砂砾。

“西伦”和“卡伯兰”又被摆放在了毫无关系的天秤两端。

丽娜：“您还好吗？”

“什么，”阿克蒙看过去，“唔，我只是在想，其他失踪的演员也演这部剧？”

艾美摇摇头：“不，演什么的都有，另外的是两只妖精、一只魅魔，他们没有任何家人，所以失踪了也没引起任何注意。”

阿克蒙：“你妹妹演的是哪个角色？有多少演员知道你是她姐姐。”

艾美：“她扮演的是‘卡伯兰的亲卫长’，那名女剑士；至于我…或许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，丽娜比较孤僻，一向独来独往。”

顿了顿，她又补充：“这场戏每天都有，您现在就可以去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