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怎么说，幼崽的短期繁育算是被阿克蒙以土匪般的行径解决了。

亡灵们把在泥土里滚来滚去的小幼崽挨个捡回家，喂了一些食物，米娅忙的团团转，指派骑士长来给阿克蒙送吃的——一大碗装在巨型黏豆壳里的月之精华豆乳。

这算是目前亡灵族能做出的最高规格招待。

她的骑士长有一双沉默的灰眼睛，安静地跪坐在使者身后等待指示。

阿克蒙看了他一眼，不怎么讲究地倚靠到一根木桩上，反手把“最高规格招待”分给了他一半。

骑士长的瞳孔由于过于震惊而迅速放大，他抬头看向阿克蒙，笨拙而着急说：“不，这……”

阿克蒙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：“拿去，给你们的幼崽。”

洛冷峻的面容让这个轻佻的动作看起来充满安全感，一根不存在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摇摆，恶魔喝了口剩下的饮料，圆形的瞳仁轻微拉长了一点。

骑士长嘴唇颤了又颤，最后突然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，小心翼翼地捧着豆乳走进幼崽房。

阿克蒙注视着月光下的亡灵海洋。

淡淡的雾气混合着微弱的魔法波动。

死灵骑士——亡灵族内部没有任何关于洛的记载，这本身就很反常。他是卡戎的骑士长、是主宰影子的死灵之主，死后生平记载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从《规则》的反应来看，亡灵族的异常应该发生在东大陆沦陷之后，否则不可能全无线索提醒。

他需要想办法救出卡戎——如果那是真正的亡灵先祖——那么他被囚禁在族内神树中长达几千年……这几千年的时间里每天都有族人前往神树祷告，从来没有一个发现先祖被困的灵魂，没有一个听到了卡戎绝望的求救。

这简直是另类恐怖故事。

阿克蒙伸手捂了下心口，突然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难受和钝疼，他低头抽了口气，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卡戎身上暂时移开，重新投向洛——

“我站在崖边，看到卡戎大人挥出一剑，他是天生的骑士，即便是亡灵也一样如此。”

十字路镇，水银商会。

因为某只恶魔，西伦最近很难真正保持平静，他的脑子里永远晃着一根黑色的尾巴和一双漆黑闪动的眼眸。

为了摒弃这些念头，他试图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来占住杂乱的思绪。

今天读到的是一本年代久远的回忆录。

由于火光太过晃眼，他干脆找了个魔法读书器逐字读来听，自己闭眼往那里一躺，像是睡着了。倒是一旁的格雷听得津津有味——她在整理卢西恩的资料，满脑子都是“奴隶”、“疯狗”、“臣服”等惊世骇俗的字眼，实在读得她脑仁疼。

读书器尽职尽责地填充着主人的大脑：

“……卡戎杀死了敌人，骑马返回王殿，他的君王站在黄昏映照下的石桥尽头，和传说中一样强大俊美，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战栗……可我仍然不明白，我的大人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追随异种之王，纵然王的血统是高贵的，但卡戎的传承让他完全可以不用低下头颅，为什么，他要臣服于另一只异种……”

格雷放下笔，好奇地问：“这是谁写的回忆录，怎么听着不大正经。”

西伦没睁眼：“嗯，卡戎的骑士长。”

“哦，那个死灵骑士啊，”格雷不知想到什么，坏笑着说，“他是不是暗恋卡戎，想让他自己称王。”

——人类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，特别是在繁荣年代出生、读着各种民间爱情故事长大的几代人。五千年过去了，那些废料还没被洗出格雷的脑子，比大魔导师上的小班课还要坚/挺。

西伦说：“真正的君王与追随者之间总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。嗯，倒不至于有什么‘爱恋’，但仰慕总是有的，一旦掺上了拯救与守护、忠诚与生死……那么追随者看自己的君王就总比其他君王要好，即使自己的是个蠢货，别人的才是最佳的，大概也察觉不到，想不明白吧。”

更何况卡戎·奥尔朗斯并非蠢货，他是天生的骑士，强大的亡灵，实至名归的领导者。

他突然宣布效忠异种之王，背后的原因没有公开过，西伦却知道——当年亡灵一族在第五次魔潮的疯狂围攻中苟延残喘了整整一个月，仍然看不到任何生还的希望，最后却被一只恶魔给救下了。

那是异种王在东大陆的第一战，一战直接扫净了南部阿尔姆瓦丘陵区域的所有魔潮。

战争结束后他几乎丢了半条命，残缺的身躯被卡戎收拢拼好，几天后苏醒，那些幸存的亡灵围绕在他床边，卡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“追随者契约”的开篇誓言。

亡灵族的归顺只是一个开始。

后来他以南境阿尔姆瓦为中心，一步一步清理了整个血月平原，他从尸山血海中建起一座庇护幸存异种的王庭，修补好千疮百孔的土地，宣布对东大陆进行绝对的统治，宣布接受祷告、回应祈求、提供援助。

格雷听的十分入迷，只恨自己手边没有爆米花和啤酒：“王的追随者那么多，有没有像死灵骑士一样的狂热分子？当年他把您带回王庭，该不会有一堆下属跳出来说您把王给蛊惑了吧？”

西伦看了她一眼，淡淡道：“你对人类的蛊惑能力有什么误解。”

格雷讪讪一笑。

她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西伦说自己要去东大陆时的震撼，没忍住，当天晚上就和银刀一起跑去偷窥那只被西伦“藏在房间里的恶魔”。

……他们屏住呼吸，透过狭窄的门缝，看到半截甩来甩去的黑色尾巴，尾巴被一只带着白银戒指的手掌捉住，放在掌心当成玩具一样揉捏。

那是西伦家族的权戒，只有神血者才有资格佩戴。

格雷的第一反应是捂住银刀的嘴，不准他发出半点声音，两个人连滚带爬地离开皇宫，后来整整两天都没敢到西伦面前晃悠。

异种的世界与人类完全不同。

想要在异种的世界里称王，必须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，王的灵魂必须能够承载亿万生灵齐哭产生的重压——不够强悍者会在宣布统治的一瞬间被碾成无法复原的碎片。

所以五千年过去了，东大陆没有再出现下一位君主。

所以即便是卢西恩，也只敢把“地狱君主”的称号拿来玩玩，不敢真的赋予什么魔法灵性层面上的切实意义……除非它觉得活着实在太过无趣，是真的心甘情愿想要去死了。

格雷忍不住问：“您和他…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吗？”

西伦没说话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他关掉魔法读书器，室内一瞬间安静下来，过于安静的氛围让他的思绪重新开始混乱，他想到了很多——或许，他想到的太多了。

只是朋友吧。

他最终这样想。

一只恶魔和一个神血者，难道还能奢求比朋友更多的东西么？

格雷并不知道，此刻她追随之人的肩膀上正有一枚来自恶魔的“标记”。

出于某种原因，五千年前他自愿在身上留下了那枚恶魔的记号，那记号没有任何契约属性，只有一个含义——

被标记之物即为我的所有物。

西伦喉咙发紧。

他看向自己卧室紧闭的房门，那只恶魔正在亡灵族里帮忙，不在里面。

格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，安静如鸡地捧起卢西恩的资料。

壁炉旁的西伦怔愣半晌，突然把洛的回忆录从读书器上取下来，反手扔进墙角杂物堆。

这是一本无用之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