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皎埋在她肩头，眼泪还在往下掉，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，只点了点头。一旁的宫女早慌了神，手里攥着帕子，却不知道该递还是该退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
昭宁叹了口气，摸了摸月皎汗湿的鬓发，“今晚去我帐里吧，暖和些，我陪着你。”

她扶着月皎起身，小姑娘腿脚依旧发软，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。刚走到帐门口，就撞见宇文承煜带着一队巡夜的神武卫疾步而来。他玄甲上夜露未干，呼吸间带了一丝急促，显然是闻讯赶来的。

“发生了何事？”宇文承煜目光如电，先迅速扫过昭宁，见她发丝微乱，趿拉着鞋，裙裾沾了夜露与尘土，眉头不由蹙紧，随即视线落在她身后脸色惨白、瑟瑟发抖的月皎身上，“是惠柔公主吹的哨？”

衔蝉在一旁低声禀道：“是。”

宇文承煜的视线回到月皎身上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肃，“惠柔公主殿下，夜深哨响，非敌袭急务，不可轻动。今夜值守将士刚经历恶战，需抓紧休整，明日穿越萧关古道，路险且长，不容有失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眶上停留一瞬，声线放缓了些，内容却依旧冷硬，“殿下既肩负和亲之责，便须谨言慎行，时刻牢记代表的是大胤天家的威仪。这般风声鹤唳，若传至贺兰王庭，徒惹猜疑轻视，于大局无益。”

这话像裹着冰碴的冷风，月皎本就惊魂未定，闻言更是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整个缩到昭宁身后，冰凉的手指攥紧了昭宁的披风。

昭宁立刻把月皎护在身后，抬眼直视宇文承煜。她刚从榻上起来，头发还松着，几缕碎发贴在颊边，可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，像淬了点火星，“宇文将军，惠柔今年才刚及笄！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把帐外的喧闹都压下去几分，“她长在深宫，是个连宫门都甚少出的深宫帝女！今日第一次见人厮杀，第一次闻见血腥味，做噩梦、害怕，难道不是人之常情？”

宇文承煜的面色更沉，往前半步，玄甲的冷光映得他眼底没了暖意，“殿下，末将并非苛责。然和亲并非儿戏，贺兰部族崇尚强者。惠柔公主殿下若不能尽快坚强起来，届时在俟利可汗庭前失仪，损的是大胤的国体。臣只是陈述利害。”

“利害？你说的利害，就是在她惊魂未定之时，再用‘国体’‘轻慢’这样的重压去恐吓她吗？”昭宁打断他，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火气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，连指甲嵌进掌心都没察觉，“她得先能活下去，才能谈坚强，谈仪态！你宇文承煜眼里只看得到‘和亲公主’这个名号，看不到她是一个活生生、会害怕、会痛的人吗？！”

她也向前踏了半步，毫不避让地迎上他冷澈的目光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，“我这个护嫁使，是奉皇命护她周全的。连她这点害怕都护不住，我还当这个护嫁使做什么？！”

帐外霎时静了。连风都停了，只有烛火在风灯里晃着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月皎躲在昭宁身后，抖得更厉害了，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。周沂和青崖刚赶过来，见这阵仗，都悄悄往后退了两步——宇文承煜的下颌线条绷得像块淬火的玄铁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昭宁的拳头也捏着，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像凝住了，谁也不敢插嘴。

昭宁深吸了一口气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今夜之事，自有本使一力承担，惊扰巡守的过失，你记在我账上便是。但现在，我要带她去安歇。”

宇文承煜盯着昭宁看了半晌。烛火在她眼里跳，映得她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湿意，那是心疼月皎的委屈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，她蹲在阵亡侍卫身边，用自己的帕子，极其认真地擦去士兵脸上血污与尘土的模样，心里蓦地软了，这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公主，她的刚烈与“血性”之下，藏着的却是远比常人更为柔软和珍贵的情义。

喉结在他颈间滚了滚，那些关于“规制”“体面”“利害”的谏言在唇边辗转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避开昭宁的目光，躬身行了个军礼，玄甲的甲叶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“是末将……言辞失当，虑事不周。”

他再度抬眼时，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，连紧蹙的眉峰也舒展了些：“夜色已深，为惠柔公主凤体与安稳计，可就近于殿下帐中歇息。末将即刻加派双岗于帐外值守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说罢，他没再多言，转身对周沂低声吩咐了两句，便领着神武卫一行人默然离去。玄色的大氅在夜色里扫过地面，卷起几片枯草，没入远处的阴影里，连脚步声都渐渐轻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