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天空像块浸了墨的绒布，连风都倦了，只偶尔掠过营帐，掀起几缕篝火的余温。白日里厮杀的血腥气被夜风揉淡，只剩将士们均匀的鼾声，连守夜的士兵都忍不住把枪杆往肩上靠了靠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。

宇文承煜的营帐里还亮着烛火。铜制烛台放在案角，烛芯偶尔爆个火星，映得他指间的狼毫在密奏上顿了顿。

案上摊着两张纸，一张是落马谷的战报，另一张是俘虏处置的草稿，他刚在“押解头领回京，余众赐俟利可汗”那行字旁画了个圈，指尖还沾着墨，就听见帐外陡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。

“咻——咻——”

哨声没个章法，忽高忽低，像根细针戳破了夜的安宁。

宇文承煜猛地抬头，眉头瞬间拧起。他熟稔神武卫与翊宁卫的所有信号，紧急集合是三短一长，遇袭告警是两长两短，这哨声混乱得不像话，绝不是军中规制。

帐外却已经乱了。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士兵的喝问声混在一起，连远处巡夜的马蹄声都急促起来。宇文承煜将笔放下，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，他却顾不上这些，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，掀帘大步而出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禁军统领特有的威慑力。正往内营跑的神武卫士兵立刻停步，躬身回话，“回统领，哨声从公主内营那边来的，没见敌袭，就是……乱得很。”

宇文承煜没再问，脚下加快了步子。

内营是两位公主的营帐所在，围着两层帷幔，还有翊宁卫守着。此刻帷幔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，映得人影忽暗忽明。

昭宁是被哨声惊醒的。她睡得沉，梦里还全是落马谷的刀光剑影，那声尖锐而急促的哨响像冷水浇在脸上，她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地，手一捞就攥住了床头的长剑。剑鞘上还沾着白日里凝固的血痂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。

“是月儿的哨音！”

她心下一紧，甚至来不及将鞋履穿好，仅趿着便掀帘冲了出去。

戍堡廊下的石板地透着夜深的凉气，可她顾不上，目光死死锁在数十步外月皎的营帐。

帐前火把摇曳，门口值夜的双岗正是惊鸿和衔蝉。惊鸿已经掀了月皎的帐帘冲了进去，衔蝉握着刀守在帐外，见昭宁冲过来，脸上带着些微的慌乱与窘迫，“殿下！帐周并无异常！是……是惠柔公主她……”

“让开！”昭宁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。她一把推开衔蝉，掀开了帐帘，大步走了进去。

惊鸿僵在帐口一步远的位置，手还按在腰间的刀上，脸上满是未褪的紧张和过度反应的尴尬，闻声回头，见是昭宁，这才松了口气，忙退开两步躬身行礼。

昭宁手握长剑，快速扫视四周。她冲进来时还以为是有刺客潜入，结果帐里只有满地狼藉：打翻的铜盆溅湿了毡垫，羊毛毯子皱缩成一团，而月皎正蜷缩在榻角，小小的身子裹在凌乱的寝衣里。

小姑娘满脸泪痕，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地粘在一处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似乎想对昭宁说什么，嘴唇翕动，却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，侧身对着榻边的痰盂不住颤抖，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风中瑟瑟的柳叶。

“月儿？”昭宁快步走过去，剑“当啷”一声放在榻边，伸手就去摸月皎的手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，连手心都沁着冷汗，她心里一疼，想起白日里月皎躲在车帘后，看着地上尸体时发白的脸。这孩子长在深宫，连鸡都没杀过，哪里见过那样的血腥场面。

“没事了，没事了。”昭宁把月皎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声音放得轻柔像棉花，“是做噩梦了，对不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