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望着宇文承煜认真包扎伤口的侧脸,心头忽然一软,旋即移开了目光。谷内的俘虏已被押解出来,贺兰头领的狼头符被呈了上来,午时的阳光照在谷口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墙上,将这片血染的疆场映成一片金红色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宇文承煜为昭宁做了初步清理后,沉声道:“需尽快移至前方戍堡。”
昭宁点头,“青崖,传令下去:轻伤者互相扶持,重伤者、阵亡尸体用缴获的战马驮运,缴获的兵甲符信悉数带走,一刻钟后开拔!”
队伍迅速整理完毕,向着下一处戍堡转移。待到安置好伤员、俘虏,处理完各项紧急军务,已是日影西斜。
昭宁步出戍堡堂屋,肩上已重新包扎妥当。她站在阶前,望着远处天边。夕阳正将层层云霭染成金红色,余晖洒在刚刚经历血战的将士身上,为冰冷的兵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。激战后的疲惫与紧张,在这一刻似乎才稍稍得以舒缓。
宇文承煜从另一间安置伤兵的屋内走出,正看见她沐浴在夕照中的侧影。他停下脚步,没有上前打扰。
青崖走来,轻声禀报道:“殿下,战损与战果已初步清点完毕,详情已录于册。阵亡二十人:翊宁卫三人、兵部十五人、神武卫两人。”
伤亡在所难免,昭宁沉默片刻,示意青崖带她前去亲验遗体。
青崖逐一报出姓名、籍贯、军阶。
昭宁站在一名王府侍卫遗体前,听着青崖低沉的声音,“陈三,登州人,随殿下八年。”她蹲下身,用自己的帕子,仔细擦去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与尘土,将他散乱的发髻重新整理端正。
“天风,胜州人,随殿下十年。”昭宁一听名字,心头便是一涩。这些都是父王早年收养的军中孤儿,无名无姓,“天风”这名字,想来是收养他的那天,大漠的风沙刮得正猛。她的喉间不由得阵阵发紧。
昭宁挨个查验过去,兵部和神武卫的士兵,则令周沂和郁峥分别上前核对,确保姓名籍贯无一错漏。
每具遗体皆以洁净粗布妥帖包裹。戍堡东侧的向阳坡上,已挖掘好整齐的墓穴。每位阵亡者贴身的私物:一枚铜钱、半块铭牌、或一封家书,置于其心口处一同安葬。随军石匠临时刻制了简陋的石碑,上书:落马谷御敌阵亡,永志忠勇。
昭宁眸光沉静而坚定地扫过每一块石碑,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全场,“此间战事终了,我必具本上奏,将诸位英名录入忠烈祠,享四时祭祀;并奏请陛下,从优抚恤各位家人,赐予粮帛,减免赋役,令忠魂得慰,遗属得安!”
昭宁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有心者的耳中。
礼部郎中王松站在稍远的地方,眉头下意识地蹙起。他见惯了礼制规程,深知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”,无论是作为皇室公主,还是持节正使,亲自为阵亡小卒整理遗容、擦拭血污,于礼制而言,未免过于……亲狎失仪。
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劝谏“殿下金躯,不宜沾此污秽”,但脚步刚动,目光触及那些肃立无声、眼含热泪的士兵,以及昭宁那虽显疲惫却无比挺拔的背影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最终只是整了整自己的衣冠,朝着那片新起的坟茔,极其郑重地躬身长揖一礼。
鸿胪寺的官员则相视一眼,旁边阿史那察的眼中露出惊异与叹服,听到有人低声道:“公主殿下如此待下,将士焉能不效死力?”他连连点头,“大胤待士兵如此,难怪能打胜仗。此真乃……大国气度。”
女官沈清嘉静立于廊下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她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明显的惊愕,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,反而掠过一丝了然而欣慰的光芒。她微微颔首,心中默道:“殿下,您终是做到了。修道立德,不为穷困而改节。”
而这一切,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宇文承煜的眼中。
他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处,如同沉默的守护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