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,一辆载着绸缎的牛车突然 “咔”地顿住,车轮深深陷进泥辙,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拉车的黄牛刨着蹄子,却只溅起更多泥浆。
昭宁令队伍就地休整打尖,自己则来到陷轮的牛车前,寒风裹着湿气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,她拢了拢领口的狐裘,目光扫过轮轴,“宇文将军,这样硬拽怕是要损了车轮。”
宇文承煜已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泥里陷出半寸深的印子,他蹲下身摸了摸车轮边缘,指腹沾了层湿泥。“车轮需加上铁齿木橇,不然会有更多车陷进去。”两人商议片刻,士兵们很快从随行的工具箱里翻出弧形铁片,那是出发前特意备下的“铁掌”。
几个精壮的士兵围着牛车,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将铁片牢牢捆在车轮外侧,铁刃刮过冻土时,偶尔溅起细碎的冰碴。
与此同时,另一队士兵从粮车中卸出枯黄的干草,在泥泞路段铺出一条斑驳的通路,干草被泥浆浸软,踩上去软塌塌的,却能让车轮少陷些泥。
“接下来得控着速度。”昭宁望着乍暖还寒、时不时飘洒的几星细雪,雪落瞬间便化了,路面却更湿滑难行,“每日走二十里便歇,宁可慢些,也别折损了人和车。”
宇文承煜却皱了眉,指节叩了叩车辕,“二十里太慢了。按这进度,要比原定计划晚五日入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队列,“或可每日再多行十里,酉时末扎营,让兵士们轮流推车,也好过拖延日久,夜长梦多。”
昭宁闻言,指尖下意识触了触车壁上的寒霜,那寒意透过指尖直往骨子里钻,“宇文将军,你摸这风里的寒气。地面积雪虽融,可泥浆下裹的仍是冻土,人力推车耗费极大,将士们身上的棉衣终日潮湿,若再透支体力,恐生寒热。一旦病倒,更是拖累全局。”
她转身指向堆放物资的车帐,“咱们带的药材本就有限,须得防范于未然。”
两人的声音都不觉提高了些,周遭的士兵们下意识停了动作,偷偷往这边望。宇文承煜攥紧了马鞭,指节泛白。军旅行程,自该以任务为先,但昭宁所言确是实情。他沉默片刻,权衡之下终是做了让步,“就按殿下说的,每日走二十里。”
昭宁见他没有坚持,也放缓了语气,“将军也是为了使团如期到达,只是眼下,人和车都得顾着些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终于望见前方驿站的青灰色屋顶,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士兵们卸车时,昭宁叫住正要去清点人数的宇文承煜,递过一个温热的陶壶,“这个给你。——让伙房用灶上的余火煮些姜酒,给将士们每人分一碗驱驱寒气。还有随军带的陈艾草,煮软捣烂了敷在冻伤处,能缓解些。”
宇文承煜接过陶壶,指尖小心避过她的手。他低头看了眼壶身的冰纹,又抬眼望向驿站里忙碌的士兵,“物资有限,这般苦寒天气怕是还要持续月余,还该省着些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续道:“依制也该先紧着殿下、官员、宫女、工匠们使用。”
昭宁摇摇头,“话不是那么说,活儿都是他们干的,物资却先给不干活儿的人,这才是于理不合。何况,你没去过北疆——”她指指翊宁卫的皮革,又示意他看神武卫的装束。
“这天气,湿冷刺骨,你带的这批人穿的是玄甲,防风却不御寒,湿透后更是冰冷彻骨,你又令他们夜不解甲,这几日生冻疮的人眼见多了,若不尽早处置,再过几日,怕是要冻烂手脚。”
夜风裹着雪粒掠过,两人并肩看了片刻,那些忙碌的士兵,有人正揉着冻得发红的耳朵,有人在火堆旁烤着湿靴。宇文承煜沉默片刻,声音沉了些,“殿下考虑周到,便按殿下说的做。”
昭宁见说服了他,这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侧脸,“你自己也需敷一敷。”她抬手虚指了一下他耳廓上方,“你这里红了一块,怕是也冻着了。”
宇文承煜一怔,他自己尚无感觉,下意识抬手去摸,却摸错了位置。昭宁见他如此,向前半步,指尖极快极轻地在他耳廓冻红处碰了一下。
“是这里。”
指尖带着凉意,他耳根却“腾”地烧热起来。目光落在手中的陶壶上,他喉结滚了几滚,想说于礼不合,此举逾矩,想说未成婚前不可如此近便,惹人非议。
院外的火堆噼啪作响,他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