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松捧着卷《仪礼》,跑得气喘吁吁,绯色公服上沾了点尘土,“贺兰部使者帐幕朝向冲撞主位,且其护卫人数似逾盟约规定,恐失国体,请殿下示下!”
他话音刚落,惊鸿大步走了过来,语气不善,“殿下!贺兰使者阿史那察的人试图靠近神武卫营地,被周校尉拦下了!”
昭宁眉头皱起。
她让沈清嘉陪着月皎先上楼去,自己则随惊鸿来到院外营地处,正看见几名身着狐裘的贺兰人围着周沂,为首的阿史那察——俟利可汗的堂弟,此次来宸京迎亲的使者——手里把玩着腰刀,语气带着几分轻慢,“不过是看看大胤禁军的扎营规矩,何需如此紧张?莫非是怕我们瞧见什么?”
“使者既为迎亲而来,便该守驿站规矩,安防重地岂容随意靠近?”周沂手按刀柄,玄甲碰撞声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。
阿史那察刚要反驳,眼角瞥见昭宁,立刻换了副笑脸,大步上前,“长宁公主殿下,在下只是好奇,大胤护嫁队伍号称精锐,怎么连扎营都这般谨慎?莫不是怕沿途有什么闪失?”话里话外,都在试探队伍的底气。
昭宁没接他的话茬,反而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王松。“王郎中,帐幕朝向之事,即刻着人调整。护卫人数,按盟约条文核对,若确逾制,请使者即刻裁撤多余人员,以免伤及和气。”
她看向阿史那察,语气平静却威仪十足,“安防调度,乃依盟约护公主行聘、固两国盟好计,请使者遵驿站规制行事。”
阿史那察碰了个软钉子,嘴角的笑淡了些,却也没再纠缠,只拱了拱手,“殿下说了算。”转身时,却故意撞了下路过的兵部士兵,那士兵怀里的炭火筐 “哗啦” 一声翻了,火星溅在阿史那察的狐裘上。
“大胆!”阿史那察的随从立刻手按刀柄,怒目而视。兵部士兵也慌得摸向腰间长刀。李介刚好赶来,见状忙上前拉偏架,“不过是点炭火,使者何必动怒?我部士兵也是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”王松又插了进来,脸色发青,“这炭火是按份例分的!礼部帐幕尚缺两筐,你又洒一筐——夜里官员们冻着了,谁来主持明日的迎亲礼仪?”
李校尉脸色一白,“这……确是下官疏忽,可炭火不足,总不能……”
“不必争执。”宇文承煜从营地后方大步走了过来,“周沂,神武卫帐中备有应急毡毯,分十条予礼部,再匀一筐炭火。安防要紧,礼仪亦不可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介,“兵部所缺柴薪,明日从我部补给中匀拨。今夜,让士兵们挤一挤取暖。”
这番安排既解了燃眉之急,又没失了各方体面。王松松了口气,阿史那察见状,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思,带着随从回了帐幕。李介不敢再拖延,立刻让人把剩下的炭火分送了下去。
夜色渐深,金兰驿的灯火次第熄灭。
月皎已经安寝,沈清嘉守在楼梯口,借着烛光核对明日的行程;宇文承煜在厢房里看着舆图,周沂进来禀报,“阿史那察的人没再异动,只是派人往宸京方向传了封信,属下已让人盯着了。”
宇文承煜点点头,目光落向窗外——昭宁房内灯仍亮着,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影子,想来是在核对明日的物资清单。
昭宁确实没歇着。她的案上摊着礼部的礼仪流程、兵部的物资清单,还有贺兰部使者的随行人员名册。她指尖划过“阿史那察”的名字,想起他方才试探的眼神,又看了眼窗外神武卫营地的灯火——刚出宸京,麻烦就来了,往后的路,怕是只会更难。
这时,帐帘被轻轻敲了两下,青崖在外禀道:“殿下,今晚惊鸿和衔蝉守门外,您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昭宁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问道:“方才宇文承煜匀给礼部的毡毯,是他早就备下的?”
青崖微怔,答道:“听周校尉说,宇文将军出发前特意让神武卫多备了二十条,说是怕沿途驿站物资不足。”
昭宁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案上的螭虎符节。这枚符节是御赐的权柄,却也是她的枷锁;宇文承煜是陛下的刀,却总在明处暗处帮她解围。她猜不透这份维护里藏着多少算计,只知道明日太阳升起,队伍还要继续北上,而她这个护嫁正使,必须撑住所有风雨。
驿站外,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,混着卫兵巡逻的脚步声,在冬夜里,格外清晰。这是护嫁队伍离开宸京的第一夜,没有风沙,没有马匪,却藏着比漠南更诡谲的暗流——互相试探的多方势力,无所不在的礼制拘束,随时可能短缺的物资纷争,还有他与她那牵扯不清、复杂难辨的纠葛,在这庞大的使团内部,酝酿着未知的变数。
和亲使团一连行了七八日,中间倒有三四日晴光。风没了前些时日的凛冽,多了几分潮湿的冷意,路心的残雪也有了消融的迹象。
融雪使得原本坚实的土路变得湿滑,黑褐色泥浆裹着未化的残雪,没到牛蹄腕子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