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之前,昭宁还有一处要去。
正月廿五的内苑,雪落得悄然无声。昭宁来到掖庭西院,面见惠柔公主。
昭宁还是首次踏足此处,掖庭西院的暖阁里,惠柔公主月皎正坐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攥着块绣了半朵梅的帕子,指节泛白。听到内侍的通报,她猛地抬头,眼眶先就红了。
昭宁掀帘进来时,月皎已经慌忙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“月儿参见长宁公主殿下。”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惯有的瑟缩。
昭宁快走两步,伸手将她扶起,“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多礼。”她拉着月皎微凉的手,引她一同坐回窗边的榻上,顺手将一旁暖炉塞进她怀里,“拿着,暖暖手。”
一旁的宫女奉上热茶,昭宁接过,略一颔首,便挥手屏退了左右。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,只闻窗外雪落簌簌。
昭宁目光落在月皎苍白的小脸上,放缓了声音,“我今日来,一是核验和亲仪轨与信物,二是来看看你,可还缺什么短什么?若有,只管告诉我。”
她话还没说完,月皎的眼泪已扑簌簌滚落下来。昭宁有几分手忙脚乱地用指腹为她轻轻拭去,“怎么哭了?”
“月儿……怕……”月皎的声音打着颤,“她们都说……说大漠的风沙是黄的,刮起来能吞没人畜……说路上有马匪,杀人不眨眼……还说俟利可汗……生性暴戾,模样骇人……有三只眼睛,徒手撕虎豹,不高兴了就把人扔进狼窝……”
她越说越怕,下意识地往昭宁身边靠了靠,如同受惊的幼鸟寻求庇护,“昭华公主身边的嬷嬷前日路过,故意扬声说……说月儿这一去,便是孤魂野鬼,连清明一碗浆水都无人供奉……”
这些话也不知她在心里憋了多久,此刻絮絮叨叨地说来,昭宁的心顿时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,泛起密密的疼。她抬手,理顺月皎微乱的鬓发,摸到她发间歪了的玉蝶步摇,轻轻把那只颤巍巍的蝴蝶扶稳。
“休听他人胡言。”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大漠的风是烈,但天高地阔,日落时霞光万里,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。俟利可汗我虽没见过,但去年他派使者来宸京,父王说其虽是彪悍之辈,却也知晓礼数,并非不通教化之徒。”
她顿了顿,握住月皎冰凉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我既向陛下请命,便会亲自护送你直至苍原城王庭,绝不失言。你若惧风沙,我便让人为你备下最好的纱幕车舆,挡风挡沙;你若见可汗心怯,便跟在我身后,一切有我。”
月皎猛地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,声音发飘,“殿下……所言当真?真的……一路都陪着月儿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昭宁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哨——这还是过年前惊鸿特意给她淘弄来的小玩意,上面缀着一根红绳——放入月皎掌心,“这个给你,这一路上,不管是遇见马匪还是狼群,就算是夜里做了噩梦,只要你吹响它,我就能听见。”
月皎把银哨攥得死紧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,眼泪却落得更凶,“可殿下……” 她哽咽着,话里满是愧疚,“上次惊马……累您背上留疤;太液池落水,又害您大病一场……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;这次……这次您又为了月儿……顶撞父皇,受罚闭门……”
她越说越急,眼泪砸在昭宁手背上,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