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八是钦天监择定的出发吉日。
出发前这半月的时间里,昭宁几乎马不停蹄,白日里需与鸿胪寺、礼部推敲和亲仪典的细微末节,核对国书措辞,验看嫁妆清单,敲定运输章程。又须审定使团随员名录,协调一应物资调度。
幸而她身份特殊,既是护嫁正使,又是皇室公主,景命帝既已明诏授权,下辖各部衙署倒也无人敢刻意刁难。无论是礼部侍郎、鸿胪寺卿,还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、太仆寺骅骝署令,皆亲至镇北王府与昭宁晤谈。
昭宁身侧有长史王晏与青崖辅佐协调,唯恐自身疏于礼仪,惹出笑话,更是特意从弘文馆借调了那位熟谙典制的女官沈清嘉从旁指点,务求万全。
期间还遇上几位旧识。
负责提供沿途驿站分布图、协调换马与食宿事宜的,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徐崇。这位性子温厚的年轻官员,办事却极为缜密周到。因涉及行军路线勘察,总领护军安防的宇文承煜亦一同在场。
他们俩据说是有“生死之交”的袍泽。昭宁端坐于上首,留神看他们对着舆图研讨。宇文承煜还是平常那般冷峻沉敛的模样,言语不多,却句句切中要害,决断果毅;徐崇则性情温润,思虑周全,即便被指出疏漏亦不以为忤,反而从善如流,对宇文承煜所提建议皆欣然采纳,面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
“烽火台间距按二十里设?”大致路线商定后,徐崇又问,这次手里多了支狼毫笔,蘸了朱砂,只等敲定便落墨。
“军制确是二十里。”宇文承煜声线冷澈,“然戈壁风烈,狼烟易散,十五里一设更为稳妥。”他目光扫过图纸,“补给站可按三十里间隔设置,与烽火台错落分布,既可节省人力,亦可互为犄角,相互策应。”
徐崇算了算,指尖在舆图上数着:“十五里一处烽火台,三百七十里……得十九处?再加首尾两处,计二十一处。”
“删去最后一处。”宇文承煜即刻接口,“终点苍原城,城郊已有戍堡,烽火台设到堡外三里即可,不必抵着城门,免得惊扰百姓。”
徐崇“哦”了一声,正要改,昭宁却忽然开口,“且慢。”她抬眼时,眼里亮得很,像映了炭火,“苍原城城郊戍堡是旧的——去岁镇北军巡边察录所载,此戍堡堞墙多有裂损,尚未及修缮。烽火台近设三里,真有急事,堡里能立刻接着信号。至于惊扰百姓——北疆的人见了烽火台,只当是护着他们的,哪会惊?” 徐崇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先瞥向宇文承煜。宇文承煜眼睫微抬,目光极快地掠过昭宁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,随即恢复沉静,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认。
“殿下所言极是!”徐崇旋即欣然笑道,在舆图上稳稳点下最后一点,“烽火台二十一处,补给站九处,如此便把灵州到苍原城的脉络彻底贯通了。”
朱砂点在纸上,像落了点梅。
待就几项应急方案与宇文承煜逐一确认后,此次兵部公务接洽便算圆满。徐崇开始整理图卷文书,昭宁望着那串恍如落梅的朱砂印记,忽然抬眼问道,“定襄郡主,近日可好?”
徐崇被她问得怔了一怔,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迎上昭宁目光,耳根微透薄红,随即露出温润笑意:“劳殿下挂心。定襄前几日还念叨,说待春暖花开时欲邀殿下小聚,如今看来,怕是要静候殿下自北疆凯旋了。”言语间自然流露出新婚的缱绻。
“嗯,琴瑟和鸣,便是最好。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”她目光落回那舆图之上,“这条性命攸关的脉络,便托付徐郎中悉心维系了。”
宇文承煜在旁轻咳了一声。昭宁转头看他,徐崇已是站起身,恭敬行礼:“公主殿下放心,所有事宜,必在廿八出发前处置妥帖,万无一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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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前来王府接洽和亲使团一应物资供给与度支核算的,竟是秦珩。这次宇文承煜未至,却遣了周沂前来旁听记录。
三人曾于洛水归途中共历生死,算得旧识,堂上气氛倒比昨日更显松快几分。周沂恭敬行礼后,便静坐一隅,执笔记录,并不多言。
秦珩亦恪守礼制,言行举止分寸得宜,汇报条理清晰,数据确凿,对物资调度的细节阐释尤为详尽,议程推进甚速。
待最后一项条目核毕,秦珩将清单呈予昭宁,躬身道:“殿下,清单已核验无误,唯‘护军营御寒毡毯需追加五十条’一项,臣需返回户部与库司协调,明日即可给予准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