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接过清单置于案上，却未即刻命人送客，反而抬眼望向周沂，语气自然而笃定，如同部署寻常军务：

“周校尉，方才议及‘护军营马槊需补漆防锈’，我倒想起一桩要紧事——北疆风沙酷烈，铁器最易锈蚀，岂止马槊，禁军所佩横刀亦需逐一检视。”

她略顿，将宇文承煜的令旗抬得恰到好处：

“宇文统领特意交代过‘兵器务必足备精良’，有劳你即刻去查验护军营与禁军兵器，是否皆按‘三日内完成补漆’的军令执行。另，昨日青崖巡检，发觉几袋箭矢羽翎似有受潮之象，你一并仔细验看，若确有其事，立命他们摊晒整治，断不可延误行期。查验完毕后，径去向宇文统领回话即可，他若在营中，便请他过目，省得回头再专门禀报。”

核查军械乃紧要公务，周沂不敢怠慢，即刻起身领命，行礼告退。

昭宁目送他身影远去，这才转向秦珩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秦侍郎辛苦半日，饮杯热茶再走不迟。我这儿有北疆带来的雪顶寒香，滋味较之宫中御茶别有一番醇厚。”

她眼风扫过一旁仍在录记的尚仪局女官，对侍立的菱儿自然吩咐道：“去厨下看看茶点可备好了，给女官也送一份来。外间那几幅刚用过的舆图也先收归匣中，暂且莫让人进来扰了清净。”

说罢，她方起身引手，率先步入内室。秦珩会意，随后跟上。

内室门未紧闭，只是虚掩。昭宁执壶斟茶，推了一盏递给秦珩，瞥见他眼中了然之色，唇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：“没法子，四处皆是耳目，竟无一人可轻信。”

秦珩接过那盏热气氤氲的茶，并未就饮，只低声道：“殿下如今愈发谨慎周全，乃是好事。”

他放下茶盏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得知殿下婚事与北行重任，臣回去后思之再三，亦难觅万全破解之法。眼下……唯有步步为营，见机行事。”

两人其实也许久未见，自科考搬离王府，秦珩便再未踏足此地，即便年节贺仪，亦只是遣人送达。她知道他是避嫌——他身为新晋户部侍郎、寒门清流领袖，而镇北王府正值漩涡中心，稍近便有“结党”之嫌。只是昨日他悄然传信，言有要事需面陈，昭宁才费心安排了今日这番单独叙话。

说着，他自怀中取出一份帛书，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，“这是户部存档的北疆驿路详图，臣在上面标注了沿途所有官定补给点。殿下请看，从宸京到榆林关，每五十里就有一个司农寺的粮仓，若遇急情，凭殿下镇北王府的印记就能支取；过了榆林关，驿站稀疏，臣已托请并州同僚，在临河驿为殿下备下二十头骆驼，届时遣侍卫持信物前往提取即可。”

昭宁低头细看帛书，上面用朱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和线，各处细节都用小字备注得清清楚楚，与之前那份“朝野札记”上的笔迹一般无二。

昭宁心头一热，抬头时，眼眶有些发潮，她深深看了秦珩一眼，“这些……都是你亲自整理的？”

秦珩避开她的目光，声音放得更轻，“不过是户部的本分，殿下不必挂怀。和亲队伍的物资虽由司农寺统筹，然殿下麾下三百王府侍卫……名不在官方名册里，沿途补给怕有疏漏。有备方能无患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昭宁将帛书仔细折好，放进贴身的荷包里，“多谢你，秦公子。”

秦珩凝望着她，想到前路艰险，喉间便有些发紧，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才涩然道，“殿下此行，务必万事谨慎。臣在京畿，王爷远在登州，皆难及时援手。若遇棘手之事……或可坦言于宇文承煜。他既与殿下有婚约之名，于公于私，皆会尽力维护，即便只为面上光鲜。况且此番护嫁乃二位共同职责，殿下若有闪失，他亦难逃干系。万勿……凡事独力硬扛。”

这番话现实而冷静，却似一颗定心丸，让昭宁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。

“好，你的话，我记下了。”

门外已经传来菱儿的声音，秦珩立即起身，最后只低声道了一句，“珍重。”便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