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纳征吉日。

昭宁返回王府不过片刻，宇文家的车队已浩浩荡荡停满了府门前的长街。十六辆马车披红挂彩，锦缎包裹的聘礼堆叠如山。为首的宇文宏穿着绯色纱袍，满面春风，身后跟着几位族中长老，以及一身紫罗绛纱袍吉服、神色却冷峻如常的宇文承煜。

昭宁坐在正厅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，指尖无意识轻叩椅子扶手，对外面的喧闹声充耳不闻，心下盘算的尽是北上所需的军械粮秣、药材防寒之物，以及相关的一应事务。

青崖从外走进厅内，悄然来至她近前，低声禀报：“殿下，宇文将军缀在车队末尾，没往前凑。”昭宁只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杨玄朔虽已离京，却早令王府长史王晏——那位跟随他多年的登州旧人——一手操持纳征礼数。王晏此刻正立于阶前，对着宇文宏从容拱手，“宇文大人辛苦远来，王爷虽暂离京师，然府中一应事宜均已备妥，还请大人入内奉茶。”

宇文宏笑容可掬，“王长史客气！陛下赐婚，天恩浩荡，我宇文氏岂敢不尽心竭力，恪守礼制？”言罢，示意管家恭敬呈上大红礼单。

王晏接过，朗声诵读起来：

“玄纁十匹，束帛百端，黄金二百两，锦缎五十匹……”

“玉璋一对，珊瑚树两株，珍珠璎珞十串……”

每念一项，屏风后的昭宁眉宇间的躁郁便深一分。这些红绸裹着的、华而不实的物件在她眼里，远不如一叠厚实的毡毯、两箱金疮药来得有用。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离去，全赖最后一丝对王长史辛劳的体谅才勉强坐着。

“……‘宁’字羊脂白玉佩一枚……”

王晏的声音猝然中断，像是被什么噎住了。

昭宁的指尖猛地顿住。她透过屏风缝隙往外看去，王晏手中托着的锦盒内，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静静躺着，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，螭虎暗纹间嵌的金丝“宁”字，瞬间映入她的眼帘。

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，也是洛水生死关头她仓促间抵押给宇文承煜的信物！前几日在徐府，她曾当面直言讨要，他却避而不答。

“这枚玉佩……”王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脸上惊疑不定。这玉佩明明是昭宁自小戴到大的随身之物，王府中人几乎人人知道，怎会突然成了宇文家的聘礼？

宇文宏不知因果，笑着解释：“此乃小儿承煜的私藏，前些时日整理旧物时偶然寻得，想着恰与公主殿下名讳相合，或可添作聘仪，讨个彩头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直默立于人群之后的宇文承煜倏然上前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嘈杂，“不过是一件寻常旧物，若不合公主殿下心意，撤回即可。”

他垂着眼睑，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掩去了所有情绪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
昭宁感到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。洛水荒岛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，他高烧呓语中滚烫的“心之所向”……那些她以为已被刻意封存、或被风吹散的记忆，竟猛地撞破心防。

“既是……宇文将军的一番心意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透过屏风，努力维持着平稳，“便收下吧。”

王晏闻声，见她不似动怒，心下稍安，示意仆从将锦盒收起。随即侧身引客，“宇文大人，诸位，请入正厅用茶。”

待宇文宏一行人步入正厅，宇文承煜缓步落在最后。他的目光似是无意般飞快扫过屏风。昭宁下意识地向后一缩，手肘却不慎撞倒了案头一只青瓷画瓶！

“哐啷——”一声脆响，瓷片四溅。

“公主无恙？”他的声音几乎立刻隔着屏风传来，声线紧绷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完全的急促。

他问的是侍立在旁的青崖。青崖尚未回话，昭宁已定了定神，直接应道：“无妨，手滑了。”语气尽可能维持平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