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静默。她猜想,他或许仍立在原地,或许已转身入厅。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的细雪,她心绪一片纷乱——这桩婚事,自始至终是皇权与利益交织的博弈,她与他,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。可偏偏在这冰冷的棋局之中,缠绕着那些难以斩断的生死纠葛与莫名情愫,让人进退失据。
待宇文宏等人被引入正厅,昭宁对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兀自出神。青崖在一旁低声提醒:“长史让属下回禀,宇文将军借故去了园中。”
昭宁“哦”了一声,忽地站起身:“我去拿件东西。”
她绕过回廊,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,吹得那片梅枝乱颤。远远便望见宇文承煜独自伫立在那株盛放的红梅下,吉服的下摆沾了些许莹白,指间捻着一枝红梅,花瓣正被他指尖揉搓,洇出些许残红,他却浑然不觉,兀自出神。
“宇文将军。”
他闻声猛地转身,指间梅枝“啪”地坠落雪地,殷红的花瓣在洁白的雪面上滚了几滚,沾染了碎雪,竟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他即刻躬身行礼。
“玉佩,我拿到了。”昭宁走至他面前,将那枚温润的玉佩拈起给他看,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清晰得能数出绒羽般的纹路。
“多谢。”
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避开了她太过清澈的目光,声音低哑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:“此物本就是殿下所有……当日洛水情势危急,臣不得已才暂为保管。”
说话间,他的指尖循着近几月来早已刻入习惯的动作,无意识地抚向胸前暗袋的位置,藏在那里的那份温润,每每能生出几分无声的慰藉。可这一次,触手却是一片空荡。
他猛地怔住,悬在衣襟上的指尖瞬间僵在半空。
眼前,那枚玉佩正静静躺在昭宁的掌心,莹白的玉色映着她的眉眼,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不知是那枚坠落的梅枝,还是宇文承煜这一瞬的神情,像在昭宁的心上轻轻撞了一下。她稳了稳呼吸,向后退开一步,刻意拉大了两人间的距离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,“宇文将军,陛下的赐婚,我既已应下,该走的仪程,我自会遵从。但护嫁一事,陛下既已明言由我主理,途中一应军务调度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他忽然抬眸看向她,眼底竟似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,像是压着许多未曾、也不能宣之于口的话语,“军中一切事宜,末将……但凭殿下差遣。漠南路途险恶,刀箭无眼,臣……必竭尽全力,护得殿下周全。”最后几字,斩钉截铁,说得极重。
这话里的涩然,像梅花蕊中那一点微苦。昭宁忽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。
她自幼在军中,见惯了将士们或豪气干云、或悲壮决绝的誓言,却从未见过有人这般……低着头,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将最珍重的承诺挤出唇齿,轻得怕人听见,又重得砸人心扉。这让她心头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“宇文统领不必如此。”她终是又退开半步,靴底碾过地上薄冰,发出细微碎响,“你是陛下近臣,只需牢记职责,恪守本分即可。”
话音未落,回廊那头传来王晏几声刻意的轻咳。宇文承煜神色瞬间恢复成一贯的冷峻平静,转身之际,正见王晏引着两名仆从走来,他即刻拱手,语气已是平素的平稳无波,“王长史,末将正与公主殿下商议护嫁行程细则,已大致议定。”
王晏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一扫,见昭宁神色坦荡,手中握着那枚玉佩,便颔首道:“宇文大人已偕族老先行告辞,将军也请回吧。”
宇文承煜躬身一礼,吉服下摆在转身时扫过梅枝,拂落簌簌雪沫。昭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忽然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枚玉佩,羊脂玉被掌心的汗浸得温热,倒像是他方才那句没说透的话,在心里慢慢漾开了点说不清的暖意。
然而她心底始终清明。前路迢迢,他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,而她是不甘被困于金笼的鹰。这把刀究竟会为她斩断前路荆棘,还是会在某个时刻,对准她的咽喉?谁也说不准。
雪又密了些,无声地覆盖了梅枝与阶庭。昭宁低下头,眸光落在那枝积满落雪的殷红上,忽然觉得,这场始于算计与妥协的婚姻,或许比漠南的风沙,更让人猜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