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住口！”杨玄朔猛地转头，眼底血丝密布，几乎要崩裂。

“贺兰部族远在漠南，往复两月不止，沙暴一起能吞没整支驼队，马贼凶悍如狼，贺兰王庭内部更是倾轧不休，那些敌视我大胤的部落，岂会放过和亲队伍？你孤身前往，去了便是羊入虎口！”

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之气，转向景命帝，语气几乎染上哀恳：“陛下明鉴！护送宗女和亲，历来是宗室亲王或鸿胪寺重臣之责，岂有以女子为使的先例？传至草原部族，徒惹蛮夷嗤笑我中原无人！臣……臣恳请暂留京师，严加管束小女，迟延数月再返登州，定不让她再踏出府门半步，妄议朝政！”

他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冒险，冬至那日明发上谕令他“携印归镇”，根本容不得他滞留京师。可此刻，他只想将女儿牢牢护于羽翼之下，哪怕折损颜面，暂时低头。

景命帝却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，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，“皇叔离镇日久，或有所不知。东北朔隼部暗流涌动，瀚西汗国动作频繁，正值多事之秋。镇北王身负守土重责，此刻更不宜久离海疆防务。”他轻轻放下茶盏，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静立的宇文承煜，“至于昭宁嘛，确是需有妥当之人，时时看顾才好。”

他忽然笑了笑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桩风雅事：“前番皇叔所荐几人，朕思之……秦珩才干虽佳，然寒门出身，终是委屈了宗室贵女；凉州刺史与腾王府的公子，门第虽堪匹配，惜乎人才庸碌，岂堪为杨门虎女之偶？朕看——”

他话音一顿，落在宇文承煜身上，“宇文卿家倒是英伟忠勤，年貌相当，与昭宁堪称佳偶。”

杨玄朔骤然抬头，目光直撞上景命帝那双深不见底、含着一丝玩味的眼睛。

“长宁公主娴雅，宇文将军忠慎，二人正是良配。”景命帝慢条斯理地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，“朕欲为二人赐婚，既成一段宗室良缘，亦可安皇叔之心——有宇文卿在京中看护昭宁，皇叔镇守海疆，亦可无后顾之忧矣。”

“陛下！宇文将军与陵川崔氏嫡女早有婚约！”杨玄朔脱口而出，声线都因急切而变了调。那桩婚事，去岁先帝在位时便已天下皆知。

“宇文卿之父，三月前已上表恳请，朕已准其废止旧约。”景命帝笑容浅淡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，“彼时皇叔正羁于大理寺，未知其详，亦属常情。”

杨玄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三月前，正是他身陷囹圄之时。

这哪里是赐婚？分明是一条冰冷的锁链，将他女儿与皇帝最锋利的刀捆绑在一起！是羁绊，是监视，更是将来用以攫取北疆兵权的伏笔！

他喉头滚动，艰难地挤出声音：“陛下隆恩……只是，恐小女顽劣，辱没了宇文将军……”

“若联姻可为护嫁之凭，”昭宁的声音倏然响起，不高，却斩钉截铁，清晰地划破凝滞的空气，“臣女，愿嫁。”

杨玄朔猛地转头看向女儿。昭宁的目光不避不闪，直直迎上他的视线，那里面没有谈婚论嫁的女子应有的羞怯或迷茫，只有一片他熟悉的、北疆风沙磨砺出的执拗与决绝。

他瞬间明了她孤注一掷的算计——她用一桩身不由己的婚姻，换一个破笼而出的机会！这哪里是妥协？是彻头彻尾的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突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