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头一软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酸涩与痛楚翻涌而上。他一生纵横沙场，护得住北疆的万里河山，却护不住女儿那颗想要翱翔于九天之上、宁折勿弯的心。

景命帝眉梢微挑，似有讶异，随即朗声笑道：“好！既有长宁公主此言，朕便准你所请！你乃朕亲封的长宁公主，手持螭虎兵符，既代表天家威仪，又兼谙熟边事，足可震慑贺兰王庭与瀚西各部。护嫁使一职，便由长宁公主与宇文将军同任！待婚事议定，即由你二人共同护送惠柔公主北上。着神武卫统领亲率精锐，护卫公主銮驾，务必确保公主安危，如何去，便如何归！”

他目光转向杨玄朔，“皇叔以为，朕如此安排，可还妥当？”

杨玄朔缓缓阖眼，复又睁开，眼底所有波澜已被压下，只剩一片深沉的平静，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他看得分明：皇帝以此联姻稳住了他，又借护嫁之名将昭宁置于宇文承煜的监视之下，面子里子皆占尽；他看似退让，却为女儿搏得了一线生机，回头只需在护送队伍中安插心腹旧部，再将那枚可调北疆死士的暗符交予昭宁，总有周旋余地；而昭宁，则以一场注定无奈的婚约，换来了眼前逃离京城囚笼的机会。前路纵是刀山火海，却终究是她自己选的路。

只有宇文承煜，自始至终垂着眼，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玄铁雕像。他是这场争论的焦点，是风暴的核心，是帝王掌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，却连说上一句“愿”或“不愿”的资格都没有。直至殿内三人的言语交锋暂告段落，他才感受到景命帝的目光如炬，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“宇文统领。”景命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，“此事，便如此定了。”

“臣，”他躬身领命，声线平稳无波，唯有收紧在玄铁护臂下的手指，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，泄露了心底那场无人得见的、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，“遵旨。”

御书房沉重的门扉开启，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杨玄朔率先迈出，昭宁跟在他身后，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。昭宁凝视着父亲的背影，那身影在巍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中，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，却依旧挺拔。

她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枚被体温焐热的“平安”钱，在此刻刺骨的寒风中，却让心头生出一丝暖意。

前路，是漠南的风沙，是未知的博弈，是一场身不由己的联姻。

但至少，她亲手劈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
就算最后仍须回到这京城樊笼中，也要是她自己，心甘情愿地走回来。

御书房内，景命帝负手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势，忽然对身后侍立的玄甲将军道：“护送途中，给朕，看好她。”

宇文承煜深深垂首：“臣，明白。”

雪落无声，密集地覆盖了琉璃瓦、汉白玉阶，也仿佛掩盖了所有刚刚落定的明码交易与看不见的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