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。
宫车在积雪中艰难碾出两道辙痕。昭宁坐在车内,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枚“平安”钱光滑的边缘。车窗外,朱红宫墙越来越近,在雪光映衬下,宛如凝固的血,令人窒息。
杨玄朔在宫门口与她分道而行,前往太极殿参与朝会。离去前,又沉沉叮嘱了一句:“跟着皇后凤驾,谨言,慎行。”
昭宁点头,目送父亲身影消失在重重殿宇的回廊深处,方才转身,往立政殿而去。
后宫家宴设在立政殿偏殿,沉香馥郁的烟雾缭绕于紫檀木案几之间。宗室贵女们穿着繁复锦绣宫装,言笑晏晏间都带着三分谨慎与拘束。
皇后身着石青色常服,仪态万方,见昭宁入内,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招手道:“长宁来了,快到本宫身边坐。昨日元会大典人多事杂,倒未曾好生与你说话。”
昭宁依言刚落座,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景命帝——新帝改元后的尊号——一身明黄色常服,袖口金龙暗纹若隐若现,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。
他锐利目光扫过场内众人,最终定格在昭宁身上,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,“长宁公主今日气色倒好,看来年节休养得宜。”
皇后顺势含笑接话,“是啊,长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。镇北王膝下唯此一颗明珠,怕是挑拣得眼睛都花了呢。”
景命帝端起茶盏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盏壁,发出清脆的微响,“巧了,昨日镇北王确与朕提了几个人选。”他话音一顿,抬眼看向昭宁,目光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不过朕瞧着,那些凡夫俗子,皆配不上朕的长宁公主。”
这话像根引线,瞬间引燃了昭宁心中积压许久的烈焰。她决绝地站起身,带得案上的茶盏轻颤,温热茶汤溅出几滴,在红毯上洇开深色污渍。
“陛下,”昭宁声音清亮,盖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,“臣女有事启奏。”
皇后脸色倏变,刚要开口呵斥,昭宁已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脊背绷直如同拉满的弓弦,下颌扬起,带着不容折弯的倔强。
“臣女恳请陛下恩准!惠柔公主即将远嫁贺兰部,臣女愿为护嫁使,护送公主前往贺兰王庭!”
殿内霎时死寂,只有炭炉里的火星偶尔爆裂,噼啪作响。
“臣女与惠柔公主有共患难的情分!”她昂着头,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景命帝深不可测的视线,“太液池畔,臣女后背重伤,跌落冰水,几乎是拼却性命才将她托回岸上!如今她孤身远嫁蛮荒之地,臣女只想送她这最后一程,护她周全,求陛下成全!”
“再者,”她看向一旁早已吓得脸色惨白、眼圈通红的四公主月皎,“旨意说‘遣护嫁使护送’,臣女自幼长于北疆,随父王巡边,熟悉塞外地理气候,知晓贺兰部落习俗,论弓马骑射、临机应变,自信比朝中任何一位文弱使臣都更顶用!请陛下明鉴!”
“放肆!”皇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,勃然变色,凤眸含威,厉声呵斥,“后宫家宴,岂容你如此狂悖无礼,妄议邦交国策!还不给本宫退下!”
景命帝却缓缓抬起手,止住了皇后后续的训斥。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殿外积压的铅云,目光含着威压,钉在跪地不起的昭宁身上。——这女子眼神亮得骇人,那股不管不顾的决绝,像一匹北疆雪原上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“宫廷宴饮,越次狂言,冲撞圣驾,大失仪轨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,“罚长宁公主俸银一年,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日,无诏不得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