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量不似杨玄朔那般魁伟高大，却异常精悍健硕。肤色是西陲风沙磨砺出的深褐，眉骨高耸，眼窝微陷，下颌处一道狰狞旧疤，无声诉说着沙场喋血的过往。唯有那笔挺如枪的站姿，与父王如出一辙，是边关生涯刻入骨髓的印记。他目光正锐利扫过，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“居延王叔万福。”昭宁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，依礼盈盈下拜。

居延王杨靖桓的目光在昭宁身上停留片刻。年初新帝密诏藩王入京，他亦在列，亲眼目睹了杨玄朔如何为新帝登基奔走，如何深陷京城这权力漩涡的中心。

眼前这位“长宁公主”，自家女儿定襄时常提起，言语间满是羡慕其十五靖海、东市痛殴崔氏子的“壮举”。彼时他只觉是少年意气，是未经世事磋磨的骄纵。

如今亲见，这姑娘身形瘦削单薄，脸色苍白，乍看之下并无特别。只那双抬起的眼眸深处，没有半分京城贵女的温婉柔顺，反倒沉淀着一种他在军营悍将眼中才常见的锐利与倔强，像未出鞘的匕首，寒芒内蕴。他又看了看那位站在面前、同样锋芒内蕴的父亲，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。

他收起思绪，朗声笑道，“多谢侄女来给定襄撑场面！王兄果然养了个好女儿！”这话听着热络，细品之下却难掩一丝客套与试探。

一旁的王妃魏氏已上前，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昭宁扶起。王妃身着朱色绣凤短襦，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簪，眉眼温润，仪态端方，举手投足间世家贵女的规范宛然天成，与这武将府邸的氛围形成微妙反差。

“定襄那丫头在内室梳妆，刚还坐立不安地盼着公主呢。殿下快随我来吧。”她语声温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。

菱儿连忙跟上。昭宁随着王妃转身之际，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。父王杨玄朔正与居延王寒暄，两位戍边多年的亲王，一个在北疆威震狼山部族，一个在西域力抗漠戎部落，此刻立于京城居延王府的红毡之上，面上带笑，话语间提及的或许是边关风物、军中旧事，但那简短而谨慎的措辞，彼此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估量，以及空气中那份若有若无的紧绷感，都带了几分暗流涌动、彼此试探的意味。

昭宁目光扫过几步外垂手侍立、身着内侍省服饰的陌生面孔，顿时明白，这场婚礼的每一刻，都笼罩在皇权的注视之下。

***

花厅内已聚了七八位盛装贵女，个个妆容精致，锦缎裙裾曳地，环佩轻摇。昭宁立在厅边，一眼望去，却是一个都不认得。她略有些拘束地站在厅边，刚站定，一道身影已风风火火地拨开人群，拽住了她的手腕，爽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：“姐姐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
昭宁抬眼望去。定襄身着亲王嫡女大婚的翟衣：玄色织金翟纹的上襦，纁色长裙，腰间革带束紧，悬着青白玉双佩，朱、白、玄三色丝绦为绶，垂落膝前。只乌黑的发髻尚未梳完全，繁复的赤金翟冠还没戴上。

昭宁想起宫中学礼仪时，尚宫局女官的讲授——讲的内容她一概没有记住，也分不清这些规制，只觉得这一身华贵庄重，将定襄边关少女的飒爽尽数包裹在森严的礼制之中。

“你今日……很美。”昭宁勉强弯了弯唇角，试图给出一个安慰的笑。

定襄却悄悄吐了吐舌头，凑近昭宁耳边低语，带着点撒娇的抱怨：“姐姐不知道，这一身行头，比我在居延骑射时穿的铁甲还沉！那赤金的翟冠戴上，压得脖子都酸了！”

她一边任由丫鬟将蔽膝的系带又紧了一分，一边又自我宽慰般嗤笑，“罢了罢了，横竖就穿这一回！”

她忽又想起什么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昭宁，带着恳求：“姐姐，你身份尊贵，武功又好，今日就站在我身边，送我上轿可好？有你在，我心里踏实些！”

见昭宁面露疑惑，她声音更低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不安，“母妃只说徐家二郎性子温顺……可他毕竟是兵部尚书之子，徐家那样的高门，规矩大，后宅女眷也多，我……我怕应付不来。”

她声音压得低低的，耳尖微微发红，先前的爽朗散了大半，只剩下小姑娘家的惶惑：“我连徐家二郎眉眼是圆是尖都不知道，往后要怎么相处？万一……万一他瞧不上我这从边疆来的，嫌我粗笨呢？”

昭宁猛地抬头，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，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：“你……你都没见过他？”在登州军中，便是最粗莽的汉子娶亲，也总要托人相看两回，知道对方高矮胖瘦、性情如何。这京中的贵女，竟连夫婿是圆是扁都不知晓，便要将一生托付？

满厅笑语似乎静了一瞬。定襄反倒睁大了眼睛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诧异：“见他做什么？婚姻大事，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哪能自己跑去相看？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规矩”二字像沉重的枷锁，瞬间压回了昭宁喉间所有的不解与质疑。她沉默下来，袖中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腰间冰凉的玉牌。盲婚哑嫁……这便是她们这些贵女的命？四公主如此，定襄如此，将来自己……是否也逃不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