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四,雪暂歇。
昭宁在廊下擦拭她的寒铁芦叶枪。枪尖映着残雪,亮得晃眼,冰凉的枪杆握在掌心。周遭人事皆如檐角融雪般飘摇不定,唯有这触感是实打实的,是她眼下能抓住的唯一凭靠。
菱儿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时,她正用麂皮蹭掉枪杆上的水渍,听见动静,只抬了抬眼,眸子里映着雪后微明的天光,却没什么暖意。
“殿下,是居延王府差人送来的。”菱儿打开盒盖,将里面的洒金红笺取出,递给昭宁,笺上的簪花小楷秀雅工整,写着“腊月初八巳时,敬备薄酌,恭请长宁公主殿下移驾寒舍,观小女定襄于归之礼。”
昭宁捏着枪杆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放下枪接过帖子。指尖掠过笺面,最终停在“于归”二字上,反复看了几遍。那两个字像带着无形的刺,扎进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里。
“父王在书房?”她将帖子往腰间一塞,转身就往外走,步履比平日更沉几分。
书房内炭火温暖,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息。杨玄朔负手立于北疆舆图前,目光沉沉落在登州那片蔚蓝海域上。案头,一张宗正寺誊录的素色名册半掩在舆图卷轴之下,只露出朱笔勾画的几道痕迹,那是他为女儿在京中寻觅庇护之所的筹谋。
听见门响,他不动声色地将名册往里推了推,指尖残留的一点朱砂渍,在灯下格外刺眼。
“父王。”昭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杨玄朔转过身,看见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尚未褪尽的红丝,心下一沉,“何事?”
“定襄郡主遣人送来请帖,”昭宁取出那抹红笺,“腊月初八,她出阁,邀女儿去观礼。”
杨玄朔的目光在帖子上停留一瞬,颔首道:“嗯。徐家二郎,徐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稳无波,只陈述事实,“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。”一个正五品上的实职,掌管舆图、边防,远离了易遭猜忌的核心权柄。
“性子……尚算沉稳。”他最终只补充了这么一句。
昭宁沉默着。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悬挂的公主玉牌,冰凉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带来一丝钝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女儿在京中……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。定襄郡主是难得的旧识,前番曾几次邀请女儿府上作客,皆因故未能成行。如今她出阁,女儿想去……送一送她。”话语间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杨玄朔凝视着女儿眼中强撑的平静,像一只被风雪困住、犹自倔强昂首的小兽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“去看看也好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疲惫与无奈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,“去看看定襄,也看看……京中这嫁娶的寻常光景。”
腊月初八的晨雾尚没散尽,昭宁已随父王登上马车。
她身上那件石青底银鼠毛斗篷下,是针缕坊赶制出的吉服——石榴红的锦缎,衬得她眉眼愈发明亮,脸色却愈发苍白得不见血色。腰身收得异常紧窄,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,时刻勒着她,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与那悬于头顶的命运。
她端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积雪压枝犹自不肯弯折的青松。
杨玄朔一身玄色织金蟒袍,将女儿强撑的姿态尽收眼底,心头那无声的叹息愈发沉重。他知她抵触这满目的红,抵触这即将见证的“于归之礼”背后冰冷的政治意味,却也只能暂且当作不见,目光投向车窗外被薄雾笼罩的街巷。
一阵压抑的沉默中,居延王府已至。
府门大开,红毡铺地,硕大的红囍字与摇曳的红灯笼映着阶前未化的残雪,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。王府门前,居延王杨靖桓与王妃魏氏已肃立相迎。
昭宁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长年镇守西域的藩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