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襄见她沉默，只当她答应了，又怕她不懂流程，顺手拉过旁边一位气质娴静、月白裙裾纤尘不染的贵女，“姐姐放心，礼仪规矩的事问她最稳妥！这是礼部尚书家的采玉姐姐，连宫里尚仪局的姑姑都夸她知礼呢！”

“臣女采玉，拜见长宁公主殿下。”采玉姑娘屈膝行礼，动作如行云流水，鬓边那支珍珠步摇纹丝不动，只在她抬首时折射出温润的光泽，声音也如珠玉般清柔，“常听郡主感念公主在北疆时的英姿，今日得见凤仪，果然不凡。”

昭宁只得颔首应下。此时王妃已来催促，吉时将至，定襄需行梳头礼。看着定襄被簇拥着走向内室的背影，那繁复的衣裙仿佛化作了另一副镣铐。

她胸口堵得发慌，悄然退至廊下。廊外积雪未融，清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和屋里的暖香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府门外的喧闹顺着风飘进来，昭宁顺着吹鼓手的唢呐声，向前行了几步，来到廊外墙边，透过花窗，正好能看到府门处。

一个穿着玄衣纁裳喜服的身影骑在白马上，袍角绣着瑞草纹，该是新郎徐崇。他被一群傧相和亲友嬉笑着拦在府门外催妆，远远看去眉目清秀，身姿挺拔，只是脸涨得通红，连作揖的动作都显出几分笨拙局促。

昭宁看着他窘迫泛红的耳根，不知怎的，眼前倏然闪过洛水荒岛的那个清晨——篝火余烬旁，宇文承煜耳根也是这般红透，却强作镇定笨拙掩饰的画面。那人若穿上这身喜服，是否也会这般耳根红透，却仍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收入华丽剑鞘的利刃？

这念头刚起，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便穿透喧闹，字字清晰地撞入她耳中，也撞在她心尖上：“徐郎中的催妆诗，某代劳了。”

昭宁扶着花窗的手指猛地蜷起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带来尖锐的刺痛。那声音……是宇文承煜！

她下意识踮起脚尖，目光再次投向府门方向。

徐崇身侧，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。一身玄色吉服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，腰间玉带嵌着白玉，在晨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。他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刻，唇线抿得笔直，连拱手应对那些刁难玩笑的姿态，都像尺规量过似的，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规整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替徐崇应对催妆，这般沉稳周全，游刃有余？

父亲那句“他与崔氏的婚约是先帝亲许的铁锁”言犹在耳，洛水山洞中他高烧呓语间死死攥着她手腕说出的“婚约是枷锁……是逃不掉的命”更如烙印深深刻在心底。可眼前这一幕……

这举重若轻、完美融入这盛大婚典的模样，哪里有半分被枷锁束缚的痕迹？难道那所谓的枷锁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这套规则里可以随意拆解替换的一环？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，带来一阵闷痛。

“宇文将军与徐郎中是军中至交。”采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昭宁身侧，也望着府门方向轻声道，语气带着一丝对京城轶事的熟稔，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，“听说当年同袍戍边，晨昏相伴、同历艰险，是过命的情谊。今日为徐郎中傧相，自然是要替好友周全到底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又似感叹，“将军行事，向来这般滴水不漏。”

昭宁没有回应。她的目光，如同被钉死在那抹刺目的玄色之上，周遭所有的喧闹喜庆，都在这一刻褪尽了颜色，只剩下心底那片被权谋与规则冻透的荒原。

“吉时到，新娘出阁——！”院子外喜婆的高呼声穿透喧闹。

定襄手持团扇，被众人簇拥着向外走去，喜花喜糖撒了一地。昭宁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，正踌躇间，采玉已经体贴地走到她身边，温声引导：“殿下请随我来，辞家礼在正厅。”

居延王府正厅。

居延王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，案上摆着茶盏。王妃站在案旁，手中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，眼圈泛红，强抑着情绪。

定襄行至厅堂中央红毡之上。侍女奉上两盏“辞家茶”。

定襄双手捧盏，屈膝半跪于居延王座前，声音微颤却清晰：“女儿拜别父王。” 杨靖桓接过茶盏，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良久，终是未饮，声音喑哑：“到了徐家，守他家的规矩，更要护好自己周全。若受了委屈，不必忍气吞声！父王的刀，你兄长的马，永远为你开路！”

转向王妃时，定襄的哭腔已再难抑制。王妃接过茶，未及放下，便将那沉甸甸的锦囊塞入女儿手中，用帕子轻拭她滚落的泪珠，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仪态：“好孩子，莫哭花了妆……到了徐家，孝养舅姑，敬顺夫君，和睦妯娌。缺什么、想什么了，就打发人回府来……母妃给你备着。”

昭宁始终立于定襄侧后半步，默默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