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竟是要将这个沉默瘦小、总是缩成一团躲在她身后的四公主送去和亲?!!
为什么???
就在这一刻,宇文承煜在洛水荒岛高烧呓语时,那句锥心刺骨的话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,带着滚烫的痛楚,又裹着冰冷的绝望:
“婚约……是枷锁……是悬在头顶的刀……是逃不掉的命……”
原来,是这样的枷锁?
原来,被这“婚约”枷锁捆缚住的,也不止宇文承煜一人?
他宇文承煜要被捆在世家的利益网里,用这桩婚姻替宇文家巩固根基,替崔氏重振声威;而四公主要被捆在邦交的战车上,用瘦弱的肩膀扛着大胤与贺兰部族的平衡,变成北疆边境一块冰冷的界碑。
那她杨昭宁呢?
她的婚姻要被捆绑什么?是要捆在镇北军的甲胄上,用“长宁公主”的封号做饵,一头拴着父王在北疆的三十万铁骑,一头拴着新帝悬在京中的刀吗?
外殿里的承光呢?作为燕王质子,他的婚姻又要捆在哪里?
这帷帐后每一个宗室贵女,难道都是攥着绣针等着被挑拣,把“尊贵”二字绣成捆绑门阀的丝线?
再往远想,朝堂上那些寒门出身的郎官、士族养出的贵女,岂非也都逃不掉这捆绑的命运?——寒门郎官要靠娶士族女攀附青云,士族贵女要靠嫁实权新贵稳固家族。
原来这世间的婚姻,从来都不是“愿得一心人”的情分。
是世家的筹码,是邦交的贡品,是皇权的锁链,是寒门的跳板。
原来生在这朱门里、朝堂上,无论男女,无论贵贱,都逃不掉被当作棋子摆布、当作贡品献祭的命……
昭宁在彻骨的寒冷里,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,留下渗着点血丝的红痕。她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,在镇北王府门前留下两道深辙。昭宁被惊鸿搀扶下车时,裹在驼绒斗篷里的身躯仍抑制不住地簌簌轻颤。
一路疾行穿过庭院,她甚至顾不上卸下那身繁复沉重的宫装翟服,径直撞开了父亲书房的门。青崖守在内室门口,见状连忙低声通传:“王爷,公主殿下到了。”
杨玄朔正解着腰间玉带的手一顿。自昭宁及笄,已少有这般不管不顾、失却分寸的时刻。他心头一紧。
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却丝毫驱不散昭宁眼底的惊惶。她发髻上沉重的步摇珠串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晃动,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杨玄朔一眼便看到女儿苍白如纸的脸色,沉声问道:“宁儿,出了何事?”
“父王!”昭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……为什么是四公主?为什么偏偏是她?”
杨玄朔身形顿了片刻,随后他走向案边,紫袍肩头的雪粒遇热融化,在深色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宗正寺按例拟了三位适龄宗女,”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,“礼部最终圈定了她。陵川崔氏……如今已是昨日黄花,她母族这点联姻价值,微乎其微。”他提起温在炭盆边的紫砂壶,倾出两盏滚烫的茶汤,将其中一盏推向女儿方向。
冰冷的答案印证了心底最坏的猜想。昭宁的心直直地沉下去,沉入一片冰冷绝望的深渊。
“可她才多大?分明还是个孩子,甚至……甚至还未行及笄之礼!”
“今年中秋便满十五了。”杨玄朔啜了口热茶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,“许是生得娇小,瞧着稚嫩些。不过贺兰部族要的,只是‘大胤公主’这个名分,是不是嫡出,年岁几何,于他们而言,并无分别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