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“噼啪”一声爆响，几点火星骤然跃起。昭宁手猛地一抖，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，灼在冰凉的手背上，带来一阵刺痛，她几乎握不住那温热的杯盏。“父王，”她抬起头，眼中是更深的恐惧，声音艰涩，“此事……可与我有关？”

杨玄朔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是一片沉郁的晦暗。

他放下茶盏，看着碧绿茶汤表面聚散的浮沫，声音低沉下去：“若说有关，也无非是借四公主之事，敲山震虎罢了。”

他抬眼，目光锐利地看进女儿眼底，“你端午大闹禁苑，与昭华公主冲突，引发宫女禁卫斗殴，此事非同小可。陛下此举，一则是敲打你，行事须有分寸，莫再生事端；二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更重，“也是在敲打为父。和亲多用宗室女，若我有半点不安分，下一个被送上和亲之路的，未必不会是你。”

暖阁里的热气仿佛瞬间被抽空，只余下刺骨的冰寒。和亲？远嫁贺兰部族？嫁给那个传说中茹毛饮血、能生撕虎豹的可汗？从此困锁在黄沙漫天的异域，成为维系两国那脆弱盟约的祭品？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噬咬着昭宁的心，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窒息感。

杨玄朔看着女儿血色尽褪的唇瓣，心中一痛。他起身，将女儿拉到身前，眉头紧锁：“手怎地如此冰凉？”不由分说地将她那双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，试图用体温为她驱散那刺骨的寒意。

“罢了，此事木已成舟，多想无益。你……”

“父王是不是要回登州了？”昭宁猛地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恐慌，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杨玄朔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，沉默了片刻，终究还是沉声道：“最迟，过完上元节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女儿瞬间绷紧的侧脸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决断，“在离京之前，为父会替你定下一门婚事。有人名正言顺地护着你，在京中周旋，总好过……”

昭宁像是被针刺到，挣脱父亲的手，猛地后退一步，华贵裙裾扫过炭盆边缘，溅起几点火星，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挣扎着闪烁几下，旋即彻底熄灭。

“那座新盖的公主府……”她声音发飘，像风中的残烛，“是不是……就是陛下给我打造的新囚笼？”

杨玄朔没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，这个在军帐马背上长大、箭术能压过皇子、枪法不逊于镇北军悍将的孩子，如今却被困在这金雕玉砌的樊笼里，连笑容都被礼法规矩束缚着，失去了往日的鲜活。

“只是……换个地方住罢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发哑，“王府的侍卫、得用的杂役仆从，连你自幼跟随的王长史，都随你一同搬过去。”

昭宁没有再说话，只怔怔地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焰。那些人跟着又如何？不过是陪着她一同挪进另一座镶金嵌玉的牢笼罢了。

杨玄朔看着女儿单薄挺直的身影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孤寂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感堵在心口，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他大步上前，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。昭宁头上沉重的步摇珠串撞在父亲肩头金线上，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，冰凉坚硬的珠玉也硌着她的脸颊，带来一丝微痛。

“宁儿，”他喉结滚动，带着孤注一掷的冲动与决绝，“若是……若是实在不愿困在此地，父王……带你走。咱们回北疆去！纵马北疆，天高地阔，谁也管不着我们父女！”

昭宁的肩膀在他怀中猛地一震！她太了解父亲了，他说得出，便真的可能做得到。镇北王的狼骑踏遍北疆，可父亲为了避嫌，十年前便将精锐打散，自请移镇登州，守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。若此刻真带她抗旨离京，纵马北疆，那便是谋逆！届时，镇北军忠勇的将士，登州城安居的百姓，都将因他们父女而遭受灭顶之灾！她不能！

她抬手，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父亲坚实温暖的胸膛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字字清晰坚定：

“女儿……不走。”

杨玄朔松开手臂，看见女儿抬起头，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，砸在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可她嘴角却抿成了一道异常倔强的弧度。

夜里，昭宁躺在冰冷的锦榻上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螭虎玉符。月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符上投下狰狞的虎影。她想到四公主苍白的脸，想到父亲鬓边的白发，想到太极殿上那个玄甲挺立的身影。

一个念头，像雪地里的火星，在她心底忽明忽暗地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