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敲打窗棂，待天蒙蒙亮时，南郊圜丘的汉白玉阶与青松翠柏上，已然覆上一层薄绒，踩上去簌簌作响。这场雪断断续续一直下到冬至正日，将宇文承煜心头那强压下去的怒火，彻底压熄了回去——冬至祭天大典，容不得半分轻忽。一连三日，他都亲自带着最精锐的神武卫亲兵，冒着凛冽寒风，一寸寸检校圜丘坛场、清理通道、排查隐患。

这是他端午遇刺、毒伤初愈后，首次归队主理护卫。冬至前一日自巳时直至亥时，他亲自验看过柴坛每一处榫卯的咬合、神位基座的稳固，连摆放三牲六畜的供案铜箍，都用手劲试过是否松动。端午祭台的冷箭与血光犹在眼前，此刻此刻每片雪花落地的声音，都像是在提醒他不得有半分差池。

庄严的祭天鼓声隆隆响起，穿透纷扬的雪幕。

新帝的玉辂碾过新积雪层，缓缓驶入圜丘。宇文承煜按刀随护在御驾左后方，身形挺直如枪，玄甲外的披风落满霜雪。他鹰隼般的目光如网撒开，严密扫视着周遭：

三公立于上层祭坛，气度沉凝；亲王列于中层东侧，其中镇北王杨玄朔身着紫袍玉带，身姿依旧笔挺如松，只是两鬓在雪光映照下，霜色似比春日离京时更显分明。

他的视线最终克制地掠过低处的宗室帷帐区，隔着朦胧雪雾与晃动的珠帘，一眼便捕捉到了那个身影。

昭宁身着公主品秩的华贵祭服，平添几分雍容华贵，却也繁复沉重。她没有望向肃穆的祭坛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着平视前方的姿态，脸色在漫天素白与玄衣的映衬下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这模样，与太后寿宴、宫中大朝时如出一辙——他记得清楚，那时她也是这样，在华服珠翠的束缚中挺直背脊，扬起小巧的下巴，将对周遭或探究或轻慢的目光隔绝在外，倔强得令人心疼。

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宇文承煜便迅速将目光收回，重新落定在前方皇帝冕旒上，压下了绝不该在此刻翻涌的心头微澜。那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珠随着新帝御步轻摇，牵引着全场敬畏的目光。

昭宁的视线却追随着父亲挺直的背影。这是她第二次亲历南郊大典。上一次夏至，江南战火正炽，父亲远在千里之外浴血厮杀。彼时祭坛下的禁军甲胄闪着冰冷的寒光，每个人的手都紧按刀柄，连盛夏的蝉鸣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杀伐之气，那是端午刺杀留下的阴霾。

那时，她曾借着俯身跪拜的动作，在护持御驾的玄甲身影处搜寻，期盼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姿，那人却因箭毒昏迷于宫内，迟迟未醒。如今……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方向，却正正撞入一双转过来的眼眸。风雪之中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锐利如电。她心口猛地一悸，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烫，瞬间收回视线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同时，将下颌线条绷得死紧。

雪越下越大，祭礼进行到最后的“望燎”环节。巨大的柴坛在风雪中熊熊燃烧，火光吞吐明灭，浓烈的烟气裹挟着纷飞的雪片，盘旋着升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
昭宁随皇后的仪仗转身，登上翟车。回眸一瞥间，见宇文承煜正指挥亲卫清理御道上的积雪，玄色披风被朔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内里冷冽的甲片，在漫天飞雪中像块不会融化的寒冰。

返回太极殿的漫长御道寂静无声，只闻车轴碾过厚雪的沉闷声响。昭宁轻轻掀起车帘一角，天地间一片素白，连宫墙的朱红都淡了许多。所有的喧嚣、浮华、该有的礼仪、不该有的纷繁思绪，仿佛都被白雪覆盖。心头，生出一丝近乎麻木的……清净。

辰时中刻，太极殿朝会的钟磬之音敲响。昭宁立于内殿厚重帷帐之后，与一众宗室贵女按品级肃立。外殿的议政之声清晰可闻。

先是礼部尚书出列，朗声奏报“冬至瑞雪，兆示来年五谷丰登”，接着是新帝的声音，平和从容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从“冬至阳生，万物更始”的天道，说到“宗室藩屏，共襄国祚”的人事，最终，稳稳落在了“镇北王杨玄朔”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