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缕坊的伙计引着宇文承煜穿过月洞门时，他正下意识地抚过胸前暗袋。指尖下，那枚温润羊脂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辨，“宁”字的每一道笔划都仿佛烙印在心头。

方才他在东市街角偶遇徐崇，那位比他年长两岁、如今在兵部任职方司郎中的至交，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：“腊月初八的喜酒，你这大忙人可不能再爽约了！”徐崇性子依旧如当年军中那般温厚，连说婚事都带着暖融融的烟火气。

他便是为这喜酒来的。只是未料会在途中撞见昭宁。他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，那枚玉佩的边缘深深硌进指腹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感。

当那些陈年过往锁在心底无人窥见时，他尚能以君臣分际、婚约枷锁为秤，权衡出一份坦然；却不知那些被“权衡”“克制”层层裹住的妄念，早就在心底生了根，一阵风过，便如荒草疯长，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。

针缕坊后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，墙角几盆晚菊在寒风中瑟缩着残瓣。伙计殷勤地指向抄手游廊深处：“大人这边请，李师傅已在里间恭候。店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蜀锦，纹样大气，色泽庄重，做喜宴吉服最是合宜。”

宇文承煜刚要举步，目光却骤然凝起，在回廊尽头的阴影处，两道身影正静静伫立，显然是冲他来的。

青衫广袖的是崔明远，那张脸宇文承煜记得分明，当初被昭宁在东市当街痛殴致重伤，还是他亲自查验的伤势，无性命之虞，却也伤筋动骨。此刻看去，面上倒已无痕，只是眼神撞过来时，那份刻意堆砌的热络之下，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惊惶。

崔明远身侧的女子，宇文承煜却是头回得见。月白褙子上的玉兰花绣得极细，步摇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颤，看起来便觉得繁复累赘。他想起洛水荒岛上，昭宁用军中绑腿布束发时，那毫无遮掩的飒爽英气来。

眼前女子不疾不徐地敛衽屈膝，行止间自带一股浸入骨髓的世家风仪。开口时，声音清凌凌的，像碎冰撞玉：“陵川崔氏明秀，见过宇文将军。”

宇文承煜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，指骨凸起。

崔明秀。

这三个字像块冰，猝不及防砸进他心里。先帝指婚的那位崔家嫡女，原来就是她。

“男女有别，礼之大防。”宇文承煜的声音比寒风还冷，指尖在马鞭上勒出深深的印子，“崔公子携令姐私会外男于此，恐非世家礼数。”

崔明秀却未露半分怯意，反而微微抬眸。她的目光沉静如深冬寒潭，清晰地映出宇文承煜冷峻的轮廓：“将军容禀。家父已奏明圣上，允准小女子暂留京中处置些许族务。此间针缕坊乃崔氏旁支产业，今日特来巡看，不期竟得遇将军，实乃机缘，故斗胆请见。”

“巡看？”他冷笑一声，目光扫过崔明远微微发颤的指尖，“崔氏嫡脉应在陇西。公子滞留宸京，可是将陛下明旨置于脑后？”

崔明秀悄然移步，恰到好处地将弟弟护在身后。广袖拂过朱漆栏杆，带起一缕清冽的皂角香气：“明远此行，乃奉祖母慈命，归取几件故园旧物。至于小女子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一股柔韧的力道，“是为那桩悬而未决的婚约，斗胆面陈将军。”

宇文承煜的后背忽然一阵发紧，像是刀伤被猛地牵扯。他从未见过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，更别提私下相见——离京前父亲只含糊提及“婚约之事暂且搁置”，从未提过崔家女竟已入京！

“未婚男女，私相授受，有违纲常。”宇文承煜后退一步，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阶前枯黄的菊叶，带起几片残瓣，“若有事，当循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此地非议，恕不奉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