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阁绸缎庄,专为京中显贵女眷供应各色珍品衣料。
菱儿刚掀开雕花木门垂落的珠帘,一股清雅的沉水香便漫溢出来。昭宁拢了拢驼绒斗篷的领口,目光扫过满室光华,蜀锦的流光、吴绫的软滑、胡绮的异域花纹,在午后的阳光里织成一片温柔的海。
“殿下,您瞧这匹石榴红可好?”菱儿指着货架高处,悄声问。
伙计忙不迭地架上木梯,小心翼翼取下那匹锦缎。锦缎垂落,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年节里做件新袄,配上雪白的狐裘领子,定是明艳照人。”
昭宁伸手接过,指尖陷进绵密的织纹里。这颜色太烈,像极了洛水畔那场惊心动魄的红,她指尖微微一颤,又松开了。
“再看看别的。”
伙计殷勤地铺开一匹月白绫,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缠枝纹,低调得像雪落枝头。“这是今冬新到的‘月华绫’,低调雅致,连太师府的老封君前日都订了两匹去裁冬衣呢。”
她正摩挲着绫面,隔壁货架传来一阵细碎的笑语。三个穿绫罗的贵女围着一匹绛色锦缎,珠翠碰撞的脆响混在话里:
“听说了吗?居延王府的定襄郡主,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了!”
“腊月初八?这般仓促?”另一个声音带着诧异,“前阵子不还说要等她兄长从岭南回来吗?”
“谁知道呢,许是怕夜长梦多。”最先说话的贵女轻笑一声。
昭宁的手顿在月白绫上。定襄郡主……她顿时想起了那个爽朗女子,随之浮出记忆的还有太液池冰冷的湖水、狰狞的宫女、沉重的木杵、昭华公主尖利的指控,以及宇文承煜……
她收住思绪,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过定襄郡主了,定襄曾几度发过请帖,邀自己去府上做客的,可惜她不是在养伤就是在禁足,倒是一次也没去过。想不到一转眼,竟听到她的婚讯。
冬日嫁娶本就繁多,那几位贵女又絮絮叨叨议论起其他几桩婚事,提及的人名昭宁全然陌生。她正欲转身走向另一侧,身后的闲谈却不知怎地又转了风向。
“说起来,这‘姻缘’二字,真真是半点不由人。瞧瞧崔氏那位嫡小姐,与宇文将军那桩御赐婚约,拖了年余,又是请旨延期,又是卜算吉凶,闹得满城风雨,到头来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?想当初先帝金口玉言指婚时,何等风光,如今……”
“拖了年余”四个字像根细针,猝不及防刺进昭宁心里。她猛地攥紧手里的月白绫,银线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。
菱儿察觉到她的僵硬,低声问:“殿下,这两匹料子……”
“就这两匹。”昭宁打断她,声音比寻常冷了些,“包起来,我们走。”
伙计连忙应着,手脚麻利地打包。菱儿接过布包时,瞥见昭宁的指尖泛白。——方才她挑的,正是那匹石榴红,和这匹月白。一个热烈如火焰,一个清冷似月光,像极了她此刻心里翻涌又强压下去的潮。
穿过珠帘时,贵女们的笑语还在身后飘着,夹杂着“宇文将军”“婚约”之类的字眼。昭宁没有回头,斗篷的帽檐压得更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菱儿跟在后面,看着她骤然加快的步伐,几乎要带起斗篷的下摆。
将布匹交给候在门外的惊鸿,菱儿又引着昭宁走向街对面门庭若市的针缕坊。
针缕坊的朱漆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,每级台阶都嵌着防滑的铜条,被往来的裙裾磨得发亮。菱儿扶着昭宁的斗篷下摆,低声道:“楼上雅间清净些,专司量体的嬷嬷是尚服局退下来的,最懂贵女们的身量。”
昭宁面上无甚表情,只随着引路女使,一步步稳稳踏上木阶。
楼上果然清幽雅致。女使引她们步入一间小巧的雅室,临窗置着一张梨花木梳妆台,菱花铜镜擦得能照见鬓角的碎发。一位面容和蔼、衣着素净的嬷嬷手持软尺恭候一旁,见昭宁进来,忙屈身行礼:“公主万福金安。老奴先为您量度新袄的尺寸可好?”
昭宁解下驼绒斗篷,露出内里一袭清雅的浅碧色织锦襦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