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要走时，崔明秀的指尖却轻轻搭上了他的袖缘。她的指尖很凉，像刚触过冰：“将军且慢。家父月前已收到令尊手书，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，“言及……宇文大人已奏请陛下，废止你我两姓婚约。”

宇文承煜霍然转身！

他离京半载，父亲竟瞒着他做了这许多事？废除婚约？若真如此，崔明秀此刻为何在此？又为何要与他说这些？

终究还是踏入后院偏厅。崔明秀的声音在紧闭的门扉后显得愈发清晰，也愈发冷静：“令尊意欲与崔氏切割之心，明秀了然。然宇文氏虽得圣眷隆宠，终究根基尚浅。崔氏虽暂居陇西，然百年积淀，门生故旧犹念香火之情。将军若能践守旧诺，于宇文氏立足朝堂，于崔氏重振门楣，皆不失为两全之策。”

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锐利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价值的估量，精准地刺在宇文承煜最厌恶之处。他眉峰骤然锁紧，心底翻涌起强烈不适。

“废婚之事，我确不知情。”宇文承煜的声音冷硬如铁，“陛下若准奏，便是天意难违；若不准，自有家严定夺。此事，与你我无涉。”

一旁的崔明远按捺不住，急声道：“将军何必拒人千里！家姐她……”

“住口！”宇文承煜的目光如淬冰的利刃骤然扫去，带着神武卫统领惯有的凛冽威压，“百工坊的教训，看来崔公子尚未刻骨铭心？”

崔明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仓惶退至姐姐身后。崔明秀却依旧脊背挺直如修竹，忽地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洞悉的意味：“将军如此推拒，可是因心系……长宁公主殿下？”

她微微倾身，压低的声音清晰送入宇文承煜耳中。“端午太液池畔舍身相护，洛水荒岛生死与共……这些，可并非空穴来风吧？”

“放肆！”宇文承煜厉声喝断，声线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厉。后背的刀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，像是在提醒他那些不容他人窥探的禁忌与过往。

他看也不看脸色微变的崔明秀，拂袖转身，大步离去，手中马鞭几乎要被他攥断。“婚约之事，我自会亲询家严！崔公子若欲滞留京城，望你谨言慎行，好自为之！”最后四字，带着森然警告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回响，他没有回头，自然也没看见崔明秀望着他决绝背影时，步摇上的珍珠剧烈摇晃，像坠在心头的泪。

踏出针缕坊大门，周沂正牵马守候，见他脸色难看，眉宇间戾气未消，忙迎上前：“将军，吉服……”

“不做了。”宇文承煜声音冷硬，翻身上马，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马腹时带起一阵尘土。他猛地一勒缰绳，指尖因用力泛白，“回府！”

马靴重重一叩马腹，马儿吃痛，扬蹄疾驰。他一路往北，风声在耳畔呼啸，朱雀大街的繁华喧嚣被急速抛在身后。宇文府那熟悉的门楼在望，心头的疑云却如同这冬日暮色，沉沉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