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开阔里。

街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棉袍，行色匆匆。视线穿过疏落的人影，骤然定格在路旁那株老槐树下，一个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的身影上。

是宇文承煜。

他未着玄甲，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，腰间悬着把普通的横刀，俨然寻常世家公子模样。寒风凛冽，将他外罩的灰色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，清晰勾勒出肩背紧实而隐忍的线条——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该还没好透，昭宁几乎能想象出他抬手时，伤口被牵扯的隐痛。

他正与身旁的周沂并辔缓行，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
四目猝然相对的刹那，风仿佛都静止了一瞬。

宇文承煜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，深邃的眼底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，如同洛水冰封的河面被投入一颗石子，涟漪刚起便迅速沉没于寒潭之下，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
昭宁的呼吸顿了半拍。

父亲低沉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，是那日演武厅回廊下洞悉世情的低叹：“刀锋所指，由不得自己”“利益捆绑的死结”……

指尖猛地掐进掌心，钝痛顺着血脉爬上来。她看见宇文承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是要开口，握着马鞭的手却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“惊鸿。”昭宁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走快些，别误了时辰。”

她垂下眼，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，恰好遮住方才没来得及敛去的情绪。一旁的菱儿立刻伸手，利落地将翻卷的车帘拽回原位。厚重的布料扫过昭宁冰凉的指尖，隔绝了窗外刺骨的寒风，也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。

车厢内重归昏暗与寂静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车壁上，咚、咚，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急。

隔着那仍在微微晃动的帘布缝隙，在马车加速驶离的最后一瞥里，昭宁看见宇文承煜勒马驻立在原地，他□□的马儿不安地侧了侧头，鼻息喷出团团白雾。他指间紧攥的马鞭不知何时松了几分力道，唯有控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，在那坚韧的皮绳上勒出几道深痕。

直到马车彻底转过街角，将那道玄灰色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，昭宁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。那里留着四个月牙形的红痕，渗着点血丝，像朵没开就谢了的花。寒风依旧不甘地撩动着帘角，却再也吹不进那道被刻意隔开的目光里。

路对面的老槐树下，宇文承煜凝望着马车消失的街口，灰袍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
周沂瞥见那辆饰有镇北王府徽记的马车消失在街角，又觑了眼自家将军凝立不动的侧影，终是低声劝道：‘将军，后日便是冬至大典，诸事繁杂。况且您的伤……”

宇文承煜沉默片刻，抬手松了松缰绳，马打了个响鼻。

“伤无妨。”他的声音比寻常更沉几分，马鞭在掌心僵硬地转了半圈，那些磨痕恰好硌在掌纹里。“我有些私事，先去趟东市。申时回营，检阅戍卫仪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