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要求三司“从严从速”给孟氏三案定案,三司各位大人夙夜勤勉,清查党羽、核验铁证。不过月余,已将条陈清晰的定案奏疏呈递御前。
新帝朱批允准,随即下诏将孟氏罪状昭告天下:
族长孟元礼赐白绫自尽、嫡子孟实押赴市曹斩首;核心党羽如周明等,皆明正典刑。孟氏全族,褫夺爵位,抄没家产;嫡系一脉流徙岭南烟瘴之地,旁支子孙尽黜为庶民;洛阳百年祖业田宅,悉数充入国库。
诏书遍传州县,既彰显皇权之凛然不可犯,亦为其余门阀敲响警钟。
消息递进王府时,昭宁正于廊下与父亲对弈。听到这一处置结果,她指尖拈着的黑玉棋子在空中一顿,“我还以为会夷三族。”她将棋子“嗒”地按在棋盘一角,语气带着一丝未散的冷峭,“陛下可是亲口斥其‘丧心病狂,罪不容诛’,所犯桩桩件件,皆乃十恶不赦之罪!”
“怎会夷三族?”杨玄朔指尖在温润的榧木棋盘上轻轻一叩,声音沉缓,古井无波,“陛下的心思,在‘削门阀、收漕运’,不在屠戮立威。若当真族诛,余下几姓难免兔死狐悲,恐生激变。非是治国之道。”他落下白子,封住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,动作沉稳,不见半分波澜。
孟氏案尘埃落定,予杨玄朔的旨意便由内侍省大太监亲捧至王府正厅。
“……朕念卿久镇北疆,栉风沐雨,功在社稷。特晋复尔‘镇北亲王’爵秩,食邑益封千户。其京畿卫戍之权,暂归兵部统筹——非不信卿,实因京畿重地,防务攸关,需归中枢一体调度,以策万全。另,授卿‘太子太保’,秩同三公,赐坐食俸,不临朝视事。着在京安心颐养,待玉体康泰,再议归藩。”
内史省的属官恭敬地将王府金印盛于锦盒奉还。一同奉上的,还有一方新铸的“太子太保”龟钮铜印,光泽冷硬。两枚印信并排置于紫檀案上。
随之而来的,是诸多赏赐:金铤百两、蜀锦千匹、西域良驹十匹,以及专用于抚恤镇北军江南阵亡将士的三万贯钱。
“父王荣宠不衰呢。”昭宁指尖划过冰冷的铜印印钮,又将长长的礼单卷起。
“是怕我不肯痛快交出京畿的兵符罢了。”杨玄朔目光扫过院中大大小小的箱笼,唤过长史王晏,“按阵亡及重伤名册,将抚恤金足额发放至家眷手中,分文不得克扣。陛下所赐黄金、蜀锦,悉数折价兑成铜钱布帛,连同那百匹锦、十匹马,论功分赏此次江南平叛的有功将士。务必赶在腊月廿三小年之前,发放完毕。让大家过个踏实丰年。”
案结旨下,昭宁那“静思己过”的禁令自然也解除了。杨玄朔抬眸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。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她那一身半旧的杏子黄襦裙,显得有些空荡,裹着因清减了不少而有些纤细的身形。
“让菱儿陪你出去走走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温和许多,“去东西两市看看,挑几匹鲜亮料子,裁几身新衣。年节总要有些新气象。”
昭宁闻言微微一怔。自早春时节初入京城,在东市痛殴崔明远,惹下了那场风波后,她便再未踏足过市井繁华之地。彼时少年意气,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,只余心底一丝淡淡的涩然。
“总拘在府里,筋骨都要僵了。去散散心也好。”杨玄朔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怔忡,心中微涩。他的宁儿,在登州时是何等鲜活!军营策马,市集穿梭,每日里像只不知疲倦的云雀。可京城这一年,风波迭起,囚笼加身,她被迫沉静下来,每日不是处置庶务,便是习武读书,眉宇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沧桑。只一双眸子,抬起时依旧很亮,像北疆寒夜倔强的星。
午后,昭宁依言带了菱儿,在惊鸿、衔蝉等侍卫的随护下,踏出了沉寂许久的王府大门。
惊鸿特意为她牵来了那匹心爱的赤电,赤色马鬃在寒风中飞扬。昭宁望着那熟悉的鞍鞯,却再提不起半分当初纵马京华的兴致,只摆了摆手,沉默地登上了等候一旁的青帷马车。
十一月末的寒风带着刺骨的霜气,透过车帘缝隙钻入车厢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“咯噔”声响。车帘被寒风掀起半角,昭宁向外望去,月余未出,那排曾金灿灿的银杏树早已叶落枝空,干净的枝桠如铁画银钩,直指青灰色的冬穹。
马车转向东市北街街角的时候,在一段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路上,一阵朔风毫无预兆地猛扑进来,‘呼啦’一声将厚重的车帘彻底掀卷向一侧,钉在车壁铜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