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是杨玄朔的生辰。天难得的放了晴。昭宁早早便领着一众侍卫们着手准备,要为父亲庆生。
昭宁在廊下指挥玄螭和守拙张灯结彩的时候,内侍省的人踩着雨停后的积水进了王府。
“……镇北王杨玄朔,镇守北疆有功,望静养身心,待康复后再为朕分忧。”
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。明黄色的赏赐清单在廊下展开:蜀锦百匹、御酒十坛、夜明珠一颗,还有新帝亲笔题写的“北疆柱石”匾额。
杨玄朔接了旨,目光扫过那枚鸽蛋大的夜明珠。珠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夜里能照亮半间屋子。他指尖微凉,心中了然,这哪是赏赐,分明是提醒他,王府的一举一动宫里都在看着。
“替我谢陛下隆恩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。
内侍走后,昭宁摸着那锦盒上金线盘绕的龙纹,“陛下这是……怕您心生怨怼?”
“他是怕我这杆枪蒙了尘。”杨玄朔将夜明珠放回盒中,眸光掠过那墨色淋漓的“北疆柱石”四字,“孟家倒了,崔氏蛰伏,他削了我的兵权,还需要镇北军这杆枪镇着场面,也需要我这个人……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。”
他本欲挥手让人将牌匾径直送入库房尘封,话未出口,目光却触及女儿微蹙的眉心,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,终是改了口,“……挂着吧。”
日暮时分,王府的灯次第亮起。
没有宾客盈门,没有丝竹鼓乐。除了昭宁和承光,便只有王府的侍卫营——那是从北疆就跟着镇北王的翊宁卫。
生辰仪式极简。
新挂上的御赐匾额下,杨玄朔端坐主位,一身藏青色厚锻锦袍,腰间束着昭宁从库房翻出的素面玉带,那是先帝御赐之物。他本嫌繁琐,却拗不过女儿坚持。
昭宁退后几步,与身后三十六名侍卫一同,行“三叩礼”。
这些年轻面孔,大都是早年战火中被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,如今是他镇北王府最坚实的壁垒。
“王爷生辰安康!”整齐划一的声音,带着军中特有的铿锵,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,是唯一的“乐声”。
礼毕,昭宁亲自分发赏赐:侍卫每人布帛两匹、羊肉十斤、钱百文。外围两百侍卫的糙米、酒肉,则交予各队队正。她细致叮嘱:“轮休的可多饮两口暖暖身子,但值守岗哨的,一滴酒也不许沾。”
杨玄朔微微颔首,王府庶务近两年多由昭宁打理,她思虑周全,分寸拿捏得当,已无需他多言。
“杂役房那边,”昭宁顿了顿,补充道,“米肉钱帛和伤药也都送去了。天寒地冻,他们身上多有旧伤,正好借您的寿辰,一并照应了。”那些杂役,皆是镇北军旧部,因伤退役后留在府中。每年入冬赠药是王府惯例,今年是父女俩头一回在京城王府过冬,难为昭宁记得如此清楚。
仪式散尽,侍卫们各自忙碌。昭宁引着父亲步入偏厅。
偏厅外廊下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惊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头活羊,宰杀洗净,用秘料腌渍了大半日,此刻正与衔蝉、守拙等人抬了烤架,在寒夜中点起炭火。油脂滴落炭火,“滋啦”作响,腾起诱人的香气与白烟。十二个少年侍卫围在火边,低声谈笑,小心翻动着通体金黄的烤羊。跳跃的火光映亮他们年轻的脸庞,也映着檐下新挂的红灯笼,在星稀月冷的冬夜里,氤氲开一片喧腾暖意。
偏厅内,炭火盆暖光摇曳,驱散了寒意。案上仅摆着几碟清淡小菜,一壶热茶,还有两坛御赐的酒。最显眼的,是正中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。
杨玄朔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:清汤寡水,只浮着几片翠生生的菜叶,但那根面条却是绵长不断,显出不凡的擀面功夫。——昭宁六七岁上,头一回张罗着“给父王过生辰”,也是煮长寿面。彼时面是厨下王伯擀的,她却在下锅时慌慌张张扯断成好几根。灶火太旺,面汤扑出,又被火星溅上衣角,惊得众人手忙脚乱。最终,小丫头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,眼泪汪汪捧着一碗黑乎乎、断成几截的面条到他面前……那情景,让他哭笑不得,心中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自那以后,只要他在家,这碗由女儿亲手煮的长寿面,便成了生辰雷打不动的仪式。他看着她从笨拙到熟练,看着那面条一年比一年更长、更韧。他征战半生,父母已逝,唯有这个女儿,年年记得他的生辰。反倒是她的生辰,他十次有九次错过。今年三月,他正率军奔袭江南平叛,待战事稍歇,她的生辰又是悄然而过。她幼时,他尚能搜罗些漠北的狼尾拂尘、江南的萤火虫袋逗她开心,如今……
他深邃的目光从碗中那根不断的面条抬起,落在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。烛光勾勒着她已褪去稚气的侧脸,坚毅而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