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拍开御酒坛口的封泥，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散开来，与窗外烤羊的烟火气交融。她执壶斟酒，清亮的酒液倒入杯中。父亲杨玄朔一盏，自己一盏，侧座的承光一盏。

“父王，生辰喜乐。”昭宁举杯。

“王叔，愿您岁岁安康。”承光亦道。

烛光在酒液中跳跃。杨玄朔仰头饮尽，喉结滚动，辛辣过喉后是绵长的回甘。

“这酒……绵里藏针，”他放下杯，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，“暖不了身，更暖不了心。不如军中的烧刀子痛快。”语气平淡，却似将方才厅堂悬挂的御赐匾额和那颗冰冷的夜明珠，都融在了这一句里。

“总归是陛下的心意。”昭宁放下酒杯，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，起身朝廊下轻击两掌。

青崖领头，十二名侍卫，四人一组次第步入偏厅，肃然列队。昭宁亲自执壶，为他们一一斟满。三巡敬酒，贺词简单质朴。杨玄朔一一饮下，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，烛火映着他们眼底纯粹的忠诚与热忱，那御赐的玉液琼浆，仿佛也真的渗出了一丝暖意。

待众人散去，只余炭盆噼啪轻响。杨玄朔却按住了昭宁欲收拾酒盏的手，“陪我再喝两杯。”他亲自斟满酒盏，酒液微晃，有几滴溅落在深色桌案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酒渍。

“父王，您今日饮得不少了。”昭宁微蹙眉，想去拿开他的杯。

杨玄朔却反手轻轻按住了女儿的手腕，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。他凝视着昭宁，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摇曳：“那年你执意要学枪，跌得满身青紫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却还攥着小拳头说‘要保护父王’……可还记得？”

昭宁心头一颤，如何不记得？那些年父亲东征西讨，父女俩聚少离多，小小的她以为握紧了枪，就能追上那道如山的身影。

“如今，”杨玄朔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喟叹，“你是真的能护住自己了。洛水之事，你处置得当，进退有度。很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昔，却融入了更深的复杂，“至于宇文承煜那一步棋……莫要挂心。他护你，是职责所在；你谢他，是礼数周全。事过境迁，便当是洛水岸边一阵风，散了便是。”

昭宁垂下眼睫，视线落在桌案那片深色的酒渍上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心头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，只余一片涩然的平静。

沉默在暖融的酒气里流淌了片刻。杨玄朔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：“秦珩此人……你观之如何？”

昭宁倏然抬头，上次在府中父亲便有此一问，此刻紧接在宇文承煜的话头之后，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
她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，喉头有些发紧：“父王，我……”

杨玄朔看着女儿瞬间绷紧的侧脸，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带着了然与无奈：“为父明白你想说什么。只是宁儿，”他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色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在京城这漩涡之中，寻一个能真心护你周全，又不至深陷权谋倾轧难有善终之人……谈何容易。”

他收回目光，落在昭宁脸上，眼神是父亲独有的深沉与决断：“秦珩乃寒门新锐，陛下要用他这把刀来制衡世家门阀。若论根基、才干、心性……未必不是良选。”他略一停顿，语气加重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，“若真有此缘法……为父便是舍了这张老脸，去陛下面前求一求，也要为你争得这份安稳。”

昭宁的眼眶骤然发热，鼻尖酸涩难抑。她深知父王骨子里的骄傲，一生戎马，脊梁如枪，从未向谁弯折。可为了她的“安稳”，他竟甘愿折腰，去向那位多疑善变的帝王低头恳求。这份沉甸甸的心意，让她心头又暖又痛。

“父王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喉间的哽咽，“镇北军就是我的家。我……我一辈子守着您，守着镇北军。这劳什子婚事……不要也罢。”

“傻话。”杨玄朔抬手，指节极轻地敲了下她的额头，动作间是化不开的宠溺与忧虑，“过了年你便十八了。京中贵女，及笄之年便议亲者比比皆是。父王总有护不住你的一天……早些筹谋，总好过事到临头，身不由己。”

昭宁心中五味杂陈，酸涩难言。她看着父亲眼中深切的忧思，忽然展颜一笑，她将自己面前的酒盏端起，递到父亲面前：“父王，喝酒！管他什么秦珩宇文承煜，咱们父女俩，先干了这一杯再说！”

杨玄朔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光彩，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，明亮又执拗。他低笑一声，笑声里含着几分叹息与释然，举起自己的杯，与昭宁的杯沿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的微响。

“好，喝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