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平稳地驶过朱雀大街，离镇北王府越来越近。紧绷了太久的心弦一旦松弛，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席卷而来。昭宁靠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肩头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，竟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。连日来的生死搏杀、殚精竭虑，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，此刻在父亲身边，她终于可以毫无戒备地陷入深眠，睡颜宁静得如同婴孩。

杨玄朔感觉到肩上的重量，他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，让她枕得更舒服些，又用自己的锦袍盖住她的腿。

马车稳稳停在镇北王府那熟悉而威严的门楼前，惊鸿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。杨玄朔没有惊动怀中沉睡的女儿。他一手稳稳托住昭宁的肩背，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，动作轻柔将她打横抱起。

月白色的锦袍在初冬的寒风里轻轻扬起一角，正午的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，将父亲如山般沉稳的轮廓和女儿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柔软身影，投映在镇北王府门前的石阶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
回府静养三日后，昭宁后背那片骇人的淤伤，渐渐褪成褐黄，边缘泛青，露出好转的迹象。没有伤筋动骨，当初那点僵硬与牵扯也渐渐感觉不出了，连同手腕处被紧攥留下的淤痕，如今也只剩下几道淡淡的浅紫色印子，还在无声诉说着洛水之行的凶险。

这一切，杨玄朔都看在眼里，却半句不提，只吩咐侍卫按时送去祛瘀定痛的活络膏。他不问，昭宁便也只字不提，只拣些荒岛趣闻、沿途风物说与他听。

可惊鸿、衔蝉这些侍卫哪里藏得住事，杨玄朔只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追问，他们便将洛水之行的惊心动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，吐露了个干净：黄河渡口的金蝉脱壳、洛水北岸工地的鞭痕、西仓深夜的惨烈大火、夜半为砚秋求药的焦灼、瓦巷绣坊里的阴阳账册、黑石滩的暗流与搏杀……

杨玄朔负手静立于廊前阶下，听着惊鸿与衔蝉你一言我一语的禀报，视线却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
这两日寒雨洗过，槐叶落尽，光秃秃的枝桠悬着空鸟窝，水珠顺着窝沿滴落。他想起昭宁小时候爬树掏鸟窝，脚下一滑摔下来，蹭破了胳膊肘，急巴巴让惊鸿跑来报信，非要他“爹爹吹吹”才肯罢休。

一转眼，当年摔破点油皮都要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，已然藏得住心事了。洛水那般九死一生，回来却半句苦都不提，仿佛后背的伤、颈后的鞭痕、腕间的淤青都不是自己的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他既欣慰她长出了能扛事的筋骨，心里又像被北疆的风沙刮过，涩得发紧。——他的宁儿，终究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。

“……宇文将军的伏兵赶到时，公主已经落了水，被水匪船桨砸中后背，眼看就要被暗流卷走。”衔蝉垂手站立，眼睛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靴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宇文将军……他连等救援都来不及，直接就跳了下去，在水里硬是扯掉了玄甲，拼命游过去才把公主捞上来……谁想到铁头蛟那厮不要命地冲出来，刀刀都冲着公主去，宇文将军就……就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两刀……”

“伤得重么？”杨玄朔的视线倏然收回，落在衔蝉低垂的头顶。

“刀口很深，皮肉都翻卷了，看着……很是凶险。”衔蝉喉头滚动了一下，艰难地补充，“后来……后来他们就被那要命的暗流卷走了，冲到了荒岛上。听说……还撞上了铁头蛟败逃的残兵，具体怎么扛过来的……就没人知道了。直到第二日傍晚，秦大人才设法捎信给我们，等我们拼命赶过去时，岛上……已经打起来了。”

杨玄朔从喉间沉沉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听不出情绪。神武卫统领，天子近卫，朝中新贵，宇文宏的嫡子——这几层身份叠在一处，让那场及时救援蒙上了层说不清的意味。

午后，细密的寒雨又无声飘洒下来。杨玄朔默立在廊下，看着昭宁在庭院细雨中演练枪法。她的动作依旧矫健流畅，杨家枪法的精髓展露无遗，只是在某个需要拧腰发力的回身突刺时，身形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瞬凝滞，随即又行云流水般接续下去。

“你的玉佩，”杨玄朔的声音忽然穿透沙沙雨声，平静无波，“还在宇文承煜手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