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额头再次抵在冰冷金砖上，声音带着泣血的决绝：“臣女愿以长宁公主之位担保！若父王有半分不臣之心，臣女亲手缴回螭虎兵符，自请废黜封号！只求陛下明察——孟氏狼子野心，若再纵容，恐动摇国本！”

新帝的目光掠过她叩首的脊背，又扫过案上堆叠的证据：秦珩的账册、铁头蛟的供词、伪造的符信、周明的密信，还有昭宁掷地有声的誓言。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，唯有更漏滴答。

良久，他冰冷的声音打破寂静：

“孟氏丧心病狂，罪不容诛！伪造符信、勾结水匪、截掠漕运、刺杀钦差、戕害宗室、构陷亲王，桩桩件件，皆乃十恶不赦之罪！传朕旨意！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：

“一、大理寺即刻释放镇北王杨玄朔，回府静养，待孟氏案结后，再行论功过。二、孟氏伪造符信、勾结水匪、戕害宗室三案，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并案，从严从速审理！洛阳孟氏族长孟元礼，褫夺光禄大夫衔，削爵，暂押宗正寺听审！三、即日起，孟氏所辖运河漕运之权，收归户部统管！户部新设漕运监司，专司漕运事务，直属中枢，不受任何地方节度使及门阀干预！四、秦珩——”

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秦珩，“擢升你为户部侍郎，领漕运监司正使之职！着你率寒门干员，彻查孟氏在洛阳所有田产、商铺、盐铁之利！查没之田产，优先分予此次平叛有功之军户及阵亡将士遗属！”

“臣，领旨谢恩！”秦珩深深叩首

“至于你，长宁——”

新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仍跪于地上的昭宁，深邃难测，“你忧心父疾，孝心可勉。然则，奉旨休养期间，擅离静养之地，火烧公主别苑，流落民间，险酿大祸，属实孟浪。更兼举止失当，有损皇家体面。你的螭虎兵符，暂且交由朕保管。接你父王回府后，便安心侍疾，静思己过。非诏不得出府。待孟氏的案子结了，朕再还你。”

晨光透过窗棂，照在案上的账册与捷报上。秦珩心中雪亮——旨意如雷霆，砸碎了孟氏根基，夺回了漕运命脉；释放杨玄朔是给天下看的“仁厚”；而收回昭宁兵符并禁足，则是帝王无声的收缰，警告她逾越了棋子的本分。

昭宁深深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凉金砖，声音压抑：“臣女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起身时，鬓边那根歪斜的银簪终是滑落，“叮”一声脆响，跌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。她垂眸未拾，转身退出御书房，背脊依然挺直如松。

御书房重归寂静。新帝的目光缓缓投向龙书案一角。那里，一份被堆叠证据压住一角的密折悄然露出朱漆封口。他将密折再次抽出，眸光落在那力透纸背、笔锋如刀削斧劈，凛冽如玄甲凝霜的熟悉笔迹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这把刀，果然够利。洛水的浑浪到底被她劈开了，孟氏那窝藏在淤泥里的鱼虾，也总算翻白了大半——伪造符信、私通匪类、胆大包天到敢对宗室下手、甚至渗透宗正寺行灭口之举……桩桩件件，都够让三司钉死他们。

这刀锋刃上沾着洛水的腥气，带着镇北军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，倒真像是杨玄朔亲手磨出来的样子。

只是，再利的刀，也得有鞘收着，不能任其锋芒毕露，所幸，这持刀的手——宇文承煜——倒还稳妥，递来的密报分寸拿捏得正好，既让他看清了这刀的轨迹，又未让那刀锋的寒光彻底灼伤了天家颜面。

如今，杨玄朔暂解兵权归府，如同一柄重剑收入库中；孟氏案牵出的门生故吏，正好借势清理一番；至于这把刚饮了血的快刀……且让她在府里歇着，收一收那过于灼眼的锋芒。磨刀石，他已备好，只待时机。往后，总有更坚硬的柴薪，等着这柄利刃去劈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