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跟着内侍穿过大理寺三重厚重的门禁,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,带起细碎的湿痕。初冬时分,正午的阳光照在大理寺幽深的青石板路上,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荡出清寂的响。
“长宁公主,这边请。”内侍的声音平稳无波,朱红的宫靴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穿过高悬“明法”匾额的阴冷回廊,便见大理寺卿郑辰早已领着属官候在正厅外,青袍玉带,神色肃穆。
昭宁的目光越过肃立的人群,落在正厅东侧那扇半开的角门上。门内隐约有竹影晃动,那便是守拙所说的大理寺专为宗室设的“静思别馆”,二十天来,父王便被困在那方寸之地。
惊鸿在她身后轻咳一声,低声道:“殿下,守拙查过,别馆里每日有热水,送去的换洗衣物也都收了。”
她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公主玉牌,冰凉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。
正厅内,香案早已摆好,明黄的圣旨卷轴放在紫檀木托上,鎏金的“敕命”二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杨玄朔的身影从角门里走出时,昭宁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,领口袖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,只是袍角沾了些细碎的竹影,大约是晨起在廊下枯坐踱步时蹭上的。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,鬓角的银丝又多添了些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北疆雪地里不曾弯折的云松。见了昭宁,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,快得像风拂过水面,转瞬便沉成了深潭。
“镇北王杨玄朔,接旨。”内侍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。
杨玄朔撩袍跪地,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昭宁跟着屈膝跪下,玄色的袍角与他月白的衣摆挨在一起,她能感觉到父亲按在砖上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那是他在军中听令时的习惯,永远带着三分警惕,七分刚毅。
“制曰:镇北王杨玄朔,原涉漕运劫案,系遭孟氏构陷,伪证已破,冤情渐明。然孟氏一案牵连甚广,其间功过纠葛,尚需三司彻查厘清。
今特命大理寺即刻释杨玄朔归府,闭门静养,暂免朝参。其京畿戍卫之职,仍由兵部暂代,待孟氏案结,朕再亲核前后功过,或赏或罚,自有公断。
尔当谨守臣节,静候明断,勿生妄议,勿扰舆情。钦此。”
“臣,杨玄朔,叩谢陛下隆恩。”杨玄朔的声音比往日沙哑些,叩首时额头与金砖相触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像敲在昭宁的心尖上。
内侍收起圣旨,脸上总算带了些笑意:“王爷这些日子委屈了。陛下口谕,请您回府好生将养,赏赐稍后便至。”
大理寺卿郑辰连忙上前,躬身道:“王爷,下官已备下净手汤,就在偏厅,您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杨玄朔打断他,起身时动作极稳,目光却直直落在昭宁身上。她穿的玄色劲装极为贴身,背脊处清晰勾勒出绷带的形状,他一眼就知女儿受了伤。
昭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慌,下意识把背脊挺得更直。杨玄朔已站在她面前,抬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,却小心避开了那处蜿蜒的淤痕。他的掌心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,指尖在她背后绷带处轻轻一触。
“怎么伤的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。
“就是……不小心撞了下。”昭宁飞快地别开脸,视线仓皇地落在他月白袍角一块洗不掉的浅灰处,依稀是别馆里的竹席印子——二十天,他竟连换件衣服的心思都没有。
“撞的?”杨玄朔眉峰骤然锁紧,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昭宁身后的惊鸿和衔蝉。衔蝉扑通一声跪地,声音发哑:“是属下们护卫不力!在洛水黑石滩,公主为护逆贼通匪铁证,被水匪的船桨击中后背!”
“铁证”二字像根针,刺破了昭宁强装的平静。她猛地抬头,想说“早好了,父王别担心”,却撞进杨玄朔眼底的红丝里。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心疼,自责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,像北疆的冰原在春日里悄悄裂开一道缝。
走出森严的正厅时,晴阳恰好穿过廊下的梧桐叶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金。杨玄朔的脚步却骤然停驻在石阶之上。车马前,齐刷刷肃立着昭宁带来的侍卫:鸣珂、砚秋、衔蝉、惊鸿、怀瑾、问舟。个个都是满面尘霜,皮革上干涸的血迹刺眼。砚秋的眼睛微眯着,眼睑还带着未消的微肿;鸣珂右手悄悄按在腰后,指节泛白。
这些都是他当年从尸山血海的边关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,一手带大,又亲手送到了女儿身边。此刻,他们风尘仆仆、伤痕累累地站在这里,只为迎他回家。
见到廊下熟悉的身影,六张年轻的面孔上强撑的刚毅瞬间瓦解,眼圈倏地红了,嘴唇紧抿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更多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