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珩垂首，声音平稳却透出凝重：“臣于黑石滩水寨部署收网之际，恰遇长宁公主殿下遭逢大难！宗正寺主事周明，勾结孟氏豢养之私兵，假借巡查之名，突袭龙门别苑，意欲对公主行灭口之举！公主殿下被迫携护卫遁入洛水，更流落荒岛，几陷绝境。幸得公主殿下临危不乱，与恰逢其会的神武卫宇文承煜将军合力突围，浴血死战，方得脱险，保下性命。”他微微加重语气，“殿下随臣押解人犯之车队一同返京，此刻正在宫门外驿馆，依礼等候陛下传召。”

新帝杨永隆闻言，忽地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，指尖却轻轻敲了敲龙书案上另一份早已摊开的奏折，“巧了。朕这里也有一份宗正寺主事周明的急奏……他说，长宁公主行为不检，与侍卫私相授受，趁夜私奔，并纵火焚毁别苑主殿以掩行踪，如今下落不明。随行两位嬷嬷，言之凿凿，可为佐证。”

秦珩再次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凉金砖：“陛下明鉴！此乃周明与孟氏构陷公主、混淆视听之毒计！行宫起火当夜，公主殿下便现身于黑石滩激战之地，神武卫随行将士皆可作证！匪首铁头蛟亦供认，曾受命截杀公主。殿下身边侍卫人人带伤，血染征衣，激战中夺得贼人佩刀数柄，经臣查验刀身铭文与锻造痕迹，确系出自孟氏私设之军械工坊无疑！周明与孟实往来密信，臣亦已查获，铁证如山，直指孟氏主谋！”

“宗正寺的人……敢动朕亲封的公主？”新帝的声音依旧平淡，甚至没有抬高半分，但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，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锥般的厉色，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
话音刚落，殿外便传来内侍清晰而略带急促的通传声：

“长宁公主殿下求见——！”

昭宁的玄色劲装还沾着洛水的泥点和崤山隘口的烟尘，鬓边银簪歪斜，显然是从驿站直奔宫来。她跨进御书房门时，甲片与腰间螭虎玉牌相击，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
她目光快速扫过御案上摊开的账册和一旁的秦珩，随即在距离御案数步之遥处，依着宫内修习礼仪时，反复练习而被迫刻印在记忆里的动作，深深拜下，动作间战场归来的锐利英气不减反增，只是带了一丝难掩的疲惫。

“臣女昭宁，参见陛下。”

“免礼。”杨永隆放下账册，目光落在她劲装下摆的泥污、手腕处已褪成深褐的淤青，以及衣襟处几点干涸的深褐痕迹上逡巡片刻，语气辨不出喜怒，“龙门温泉养得好伤？怎么倒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？”

昭宁猛地抬头，眼眶泛红却未落泪，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陛下！臣女哪是去养病？是去赴死！”她重重叩首，“宗正寺主事周明，奉孟氏之命，以‘照料’为名监视臣女，实则引私兵围杀！若非宇文将军援手，臣女早已葬身洛水！”

杨永隆的指尖在案上轻叩，又落回昭宁含泪却锐利的眼：“你是说，孟氏不仅要构陷镇北军，还要杀你灭口？”

“是！”昭宁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沙场拼杀的戾气，“孟氏怕臣女查出伪造符信的证据，更怕父王调查——他们怕步上崔氏后尘！他们敢截漕运、杀钦差、刺公主，下一步，是不是要反了？！”

御书房的寂静被这声质问撕开一道裂口。杨永隆忽然笑了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他拾起孟氏伪造的符信拓本，对着晨光晃了晃，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含泪的眼，“……孟氏不怕朕查，倒怕镇北王调查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话语中的分量却骤然压向昭宁挺直的脊背。

昭宁浑身一僵，随即咬牙道：“镇北军的刀，永远向着外敌！若陛下不信，臣女愿即刻带兵去北疆，斩一颗瀚西汗国部族王头回来！

“不必了。”杨永隆松开手，重新拿起江南军报，带了几分掂量，“镇北王的忠心，朕自然信。可三司会审还没结，朕若此刻放他，岂不是让天下人说朕偏私？”

“陛下明鉴！”昭宁膝行半步，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，直起身来，将怀中抱着的一叠镇北军调令、江南平叛捷报等摊了面前一地。

她拿起那份捷报，指尖抵在“杨玄朔”的署名上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“臣女之父杨玄朔，自十五岁从军，戍守北疆二十三载，大小战役七十余场，身上刀疤箭疮累累。今年江南平叛，他带军千里奔袭，身上又添十余处新伤！如此忠贞为国之人，却因孟氏伪造的一张符信，身陷大理寺囹圄！那牢狱阴暗，湿寒入骨，父王年近五旬，旧伤缠身，如何禁受？！臣女恳求陛下，念父王一生戎马，许其回府将养，以待三司明察！”

内侍再次上前，接过捷报呈上。杨永隆目光扫过捷报上“斩敌三万”的朱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