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潼关时,已是夜半时分。三更的梆子声带着寒意穿透寂静,在关墙内外回荡。潼关城楼的火把在凛冽夜风中明灭不定,更添几分肃杀与不安。
车马队伍停在吊桥外一箭之地,周沂派出的前哨策马上前,与城头守兵高声交涉。片刻,城上传来回应,声音隔着宽阔的河面显得有些飘忽:“深夜通关,需勘验文书符信!请周校尉带人马先入关歇息,驿站已奉命备好热汤饭食!”
周沂眼神锐利如鹰,没有丝毫松懈,立刻分兵布防:“前队五十骑,押解囚车随守军先行入关,直送县衙大牢,沿途不得停留!中队五十人,入城后即刻控制县衙所有出入口,封锁驿站,许进不许出!余下百骑,随我护卫公主、秦大人车驾入关!”命令清晰冷峻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。
驿站位于潼关东门内侧百步,夯土院墙高大却显陈旧,三进院落,檐下挂着 “潼关驿”的木牌。此刻只有几间透出昏黄的光,大部分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。
守备王奎早已候在院门,见大队人马抵达,脸上堆起笑容,快步迎上,腰弯得很低:“大人们一路车马劳顿,实在辛苦!小的已命人烧好了热水,上房也收拾妥当了,请殿下和诸位大人先歇歇脚,解解乏……”
连日奔袭,人困马乏。然而周沂并未被这“热情”迷惑,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声音不容置疑:“按军规,入驿首要之事,验水源,查草料!王守备,带路!”他眼神示意,身侧亲兵立刻带人散开,率先扑向水井和马厩方向。
王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是是是,将军治军严谨,小的佩服,这边请,水井在后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去后院的亲兵突然发出变了调的厉喝:“校尉!水井有异!!”
众人心头一紧,迅速涌向后院。灯笼昏黄的光线下,只见井水颜色浑浊发暗,水面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、令人作呕的油膜。亲兵将一块碎石用力投入井中,“噗通”一声,水面不仅未澄清,反而翻涌起更多黏腻黑绿的泡沫,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腥臭弥漫开来!
“是毒!混了剧毒和猛火油!”周沂脸色铁青,从牙缝里挤出判断。
随即,西厢马厩方向也传来惊呼:“校尉!草料堆下有东西!”
众人又冲过去,只见几名亲兵已从厚厚的干草下拖出三个沉甸甸、封着厚泥盖的陶瓮!泥封被拍开一角,浓烈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冲散了井水的腥臭!更骇人的是,草料堆旁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捆干燥的芦苇杆,这分明是精心准备的纵火引信!
整个驿站瞬间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奎那张瞬间褪尽血色、冷汗涔涔的脸上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秦珩的声音清晰响起,不高,却像冰冷的刀锋划破凝滞的空气。他已缓步走到王奎面前,手中托着那枚钦差关防,明晃晃的铜符在火把下映出虎纹。
“潼关驿守备王奎,”秦珩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森然的寒意和威压,“钦差关防在此。尔身为朝廷命官,竟敢在钦差驻跸之所,暗藏火油,投毒水井,备引火之物……”
他微微俯身,目光如锥般钉入王奎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,声音陡然转厉:
“——你是活腻了要给孟氏当替死鬼?!还是以为,事成之后,孟家会留你这知晓内情的活口?!”
王奎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着后退半步,“哐当”一声撞翻了廊下的灯台,泼洒的灯油遇火即燃,“腾”地窜起一股火苗,舔上柱角漆皮。他身后的守兵们更是面无人色,握着刀柄的手抖如筛糠——神武卫的腰牌等同于禁军虎符,钦差关防更是代表天子亲临,硬拦便是谋逆,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,谁能担得起?
“放下兵器!打开城门!”周沂猛地踏前一步,腰间横刀“沧啷”半截出鞘,亮出雪亮刀锋,“尔等听令行事,身不由己,某与秦大人皆已知晓!此刻弃暗投明,开关放行,神武卫以名誉担保,既往不咎!”
这承诺,如同救命稻草,彻底击垮了守兵们最后一丝犹豫,兵器“叮叮当当”顿时掉落一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孟公答应……”王奎如困兽般,还想试图反抗,昭宁身后,惊鸿和衔蝉两人闪身上前,惊鸿利落地扣住王奎的肩胛,衔蝉顺势一绊,王奎便如同烂泥般被牢牢摁在地上,动弹不得,只剩下喉咙里惊恐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