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在咸阳住了两个月,没有见到秦王的影子。每天早晨起来,先在院子里走一圈,看松树,看竹子,看池塘里的红鲤鱼,然后回屋写字,等王先生来上课。王先生讲《尚书》,讲《诗经》,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道理。
他不问,也不说,只是听,听完了,鞠一躬,王先生就走了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,过得像一杯白水,没有味道,可不能不喝。
那天下午,姜管家来了,说有一位公子要来拜访。嬴政问是谁,姜管家说,是王上的小儿子,公子成蛟。嬴政听过这个名字。成蛟是秦王的次子,比他小一岁,今年六岁,是王后生的,嫡出。
而他,是庶出,母亲是赵姬,一个被赵国抛弃的女人。他站在院子里,等着。不一会儿,院门开了,一个穿着锦袍的小男孩走了进来。他白白净净的,圆圆的脸,大眼睛,小嘴,头上戴着金冠,腰间挂着玉佩,脚上穿着锦靴。身后跟着两个侍女,两个侍卫,还有一个老太监。
成蛟站在院子里,看着嬴政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好奇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。他问:“你就是嬴政?”嬴政说:“是。”成蛟说:“我听说你从赵国回来。赵国好玩吗?”嬴政说:“不好玩。”成蛟问:“怎么不好玩?”嬴政说:“天天劈柴。”成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他说:“劈柴?你是王孙,怎么还劈柴?”嬴政说:“在赵国,我是质子。质子就是要劈柴的。”
成蛟不笑了。他看着嬴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同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个小匣子,递给嬴政,说:“送给你的。”嬴政接过匣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玉剑,很小,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,剑鞘上镶着金丝,剑柄上嵌着宝石。很漂亮,很贵重。嬴政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匣子,还给成蛟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
成蛟问:“为什么?”
嬴政说:“太贵重了。我没有什么可以还给你的。”
成蛟笑了,说:“不用还。送你了。”他把匣子塞回嬴政手里,转过身,跑了。跑得很快,像一只兔子,两个侍女跟在后面追,侍卫和太监也跟在后面追。嬴政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匣子。匣子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可他拿着,手沉了,沉得像托着一座山。他知道,这把玉剑不是白送的。在咸阳,没有东西是白送的。
他把匣子拿回屋里,放在案上,坐下来,看着它。看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从墙角拿起那把斧头。斧头很旧,刃口磨了又磨,已经磨得很薄了。他握着斧头,蹲在院子里,开始劈柴。院子里没有柴。
劈柴要去后院,后院里堆着一堆木头,是姜管家让人拉来的,说冬天冷,烧炕用的。嬴政每天劈一些,劈好了码在墙角。他不缺柴烧,可他还是要劈。劈柴的时候,手不疼了,心不疼了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那些柴,那些木屑,那些飞溅的碎渣。
他劈了一下午,劈到天黑,劈到姜管家来说:“王孙,别劈了,吃饭了。”他才停下来。他把斧头靠在墙上,走进屋里。桌上摆着饭菜,一碗粟米饭,一碟菜,一碗汤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吃了起来。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地嚼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碗里剩下的饭。他想起了赵姬,想起她一个人躺在赵国质子府那间破屋里,不知道有没有饭吃,不知道有没有药吃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外面是咸阳的夜色,灯火星星点点,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,回到案边,坐下来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信。
他写给赵姬,问她身体好不好,有没有吃药,有没有被人欺负。写完了,他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塞进怀里。他不知道怎么寄,也不知道寄到赵国赵姬能不能收到。可他还是要写。写了,心里就好受一些。
第二天,成蛟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个皮球,用牛皮做的,里面塞满了毛,踢起来砰砰响。他在院子里踢球,踢给嬴政,让嬴政踢回来。嬴政踢了几下,就不踢了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成蛟踢。成蛟踢得很开心,满头大汗,脸红扑扑的。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嬴政,问:“你怎么不踢?”嬴政说:“我不会。”成蛟说:“我教你。”他把球放在嬴政脚边,说:“踢。”嬴政踢了一脚,球飞出去,砸在墙上,弹回来,滚到成蛟脚下。成蛟笑了,说:“你看,你会嘛。”嬴政没有说话。
成蛟踢了一会儿,累了,坐在台阶上,喘着气。他看着嬴政,问:“你娘呢?”嬴政说:“在赵国。”成蛟问:“她怎么不来?”嬴政说:“她病了。”成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娘也病了。她躺在床上,不能动。我每天去看她,她跟我说几句话,就睡了。”嬴政问:“什么病?”成蛟说:“不知道。太医说,是体虚,要养。养了好久了,也不见好。”
嬴政想起林晚说过的话——凤姨在王宫给王后看病。王后,就是成蛟的娘。他问成蛟:“给你娘看病的,是不是一个姓佟的女大夫?”成蛟想了想,说:“好像是。姓什么我不知道,就知道是个女的,年纪挺大的,头发白了,瘦瘦的,说话很慢。”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。那是凤姨。凤姨就在王宫里,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他见不到她,可他知道了她在哪里。
成蛟看着他,问:“你认识她?”嬴政说:“认识。她是我林姐姐的师父。”成蛟问:“林姐姐是谁?”嬴政说:“是我姐姐。”成蛟哦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说:“我该回去了。明天再来找你玩。”他转过身,走了。两个侍女跟在后面,侍卫和太监也跟在后面。嬴政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坐下来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信。他写给林晚,告诉她,凤姨在王宫给王后看病,王后病得很重,成蛟说太医也治不好。他问她,有没有办法进宫,去看看凤姨。写完了,他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塞进怀里。
第二天,成蛟没有来。第三天也没有来。第四天,姜管家来了,说公子成蛟病了,不能来了。嬴政问什么病,姜管家说不知道,只说发烧,烧得很厉害。嬴政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松树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成蛟,想起他踢球的样子,想起他笑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娘也病了”的样子。他还小,只有六岁。他娘病了,他自己也病了。嬴政忽然有些可怜他。可他不能可怜他。可怜了,就软了。软了,就站不起来了。
他走进屋里,坐下来,铺开竹简,开始写字。他写的是林晚教他的那些字——“人”,“天”,“地”,“秦”,“赵”。写完了,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炭笔,站起来,走出屋,站在院子里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,握在手心里。小刀很凉,凉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握了很久,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槐树下,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——“成”。刻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刻进树心里去。刻完了,他把小刀塞回怀里,转身走回屋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那个字。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忘记成蛟,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忘记成蛟说的那些话,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忘记自己在这个院子里等了多少天。等秦王来接他,等林晚来看他,等赵姬病好,等凤姨从王宫里出来。他等啊等,等得头发长了,等得指甲断了,等得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。
他在咸阳住了三个月,终于等到了一个人。不是秦王,是李斯。
那天下午,姜管家来说,有一位郎官求见。嬴政问是谁,姜管家说,姓李,名斯,是文信侯吕不韦的门客。嬴政听过这个名字。林晚说过,李斯是她的仇人。他害了她,差点杀了她。嬴政站在院子里,看着门口。不一会儿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三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黑色的官服,头上戴着冠,腰里挂着印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可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的星星。他看着嬴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物件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走到嬴政面前,跪下,行了一个大礼。“臣李斯,拜见王孙。”嬴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李斯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他就那么跪着,等着。
嬴政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李斯说:“臣奉文信侯之命,来给王孙送些东西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匣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嬴政接过木匣,打开。里面是一套笔墨,笔是狼毫的,墨是松烟墨,砚是端石砚。很贵重,比成蛟送的那把玉剑还贵重。嬴政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木匣,放在地上,说:“我不要。拿回去。”
李斯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嬴政。“王孙,这是文信侯的一点心意。”
嬴政说:“我不要。我什么都不缺。”
李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意外,又像是在佩服。他说:“王孙,您知道吗,在咸阳,没有人敢拒绝文信侯的东西。”
嬴政说:“我不是拒绝。我只是不需要。你拿回去,还给文信侯。就说,嬴政谢谢他,可嬴政什么都不缺。”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拿起木匣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衣襟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嬴政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坐下来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信。他写给林晚,告诉她,李斯来了,替吕不韦送东西,他没收。他问她,李斯是不是还在恨她。写完了,他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塞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