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收到林晚的信的那天,邯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蹲在屋檐下,手里握着那把斧头,正准备劈柴,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影从巷口闪进来,走到他面前,把一卷竹简塞进他手里,然后转身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一阵风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嬴政没有追,也没有喊,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竹简。竹简用麻绳扎得很紧,绳结是林晚惯常打的那种,两绕一穿,他一看见就认出来了。
他放下斧头,走进屋里,闩上门,坐在榻边,解开麻绳,展开竹简。竹简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的。“赵括要送你去咸阳,名为送质子归国,实为在半路杀你。别去。想办法拖。林晚。”嬴政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微微发凉。
他想起那天赵括府上的管家来过,笑眯眯地对赵姬说,王上想见秦国的质子,过几天要送他去咸阳。赵姬听了很高兴,以为是要放他们回去了,拉着管家问了半天。
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,只是说快了快了,就走了。嬴政当时就觉得不对。赵括恨他们母子入骨,怎么会好心送他们回秦国?他没有说,只是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。现在林晚的信来了,证实了他的猜测。
他把信卷起来,塞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灶间,舀了一碗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凉得牙疼。他没有吐出来,含在嘴里,含着含着咽下去了。然后他走出屋,拿起斧头,蹲在院子里,继续劈柴。斧头砍下去,柴劈开了,飞出去,砸在墙上。
他捡起来,继续劈。劈着劈着,脑子里慢慢理出了一个头绪——赵括要杀他,不能在路上杀,因为路上会有秦国的使臣护送。在秦国的使臣面前杀了秦国王孙,秦国不会善罢甘休。
赵括没那么蠢。他会等他离开使臣的视线再动手。从邯郸到咸阳,要走一个多月,经过的地方有城镇,有荒野,有山,有河。哪里最适合动手?荒野。没有人烟的地方,杀完了往山沟里一扔,谁也找不着。
嬴政劈完一堆柴,站起来,把斧头靠在墙上,走进屋里。赵姬坐在榻上,靠着墙,脸色还是那么差,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。她看见嬴政进来,笑了,问:“政儿,你怎么不劈了?”嬴政走过去,坐在她身边,把那卷竹简从怀里掏出来,递给她。赵姬不识字,可她认得林晚的笔迹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嬴政,脸色白了。
“政儿,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嬴政说:“林姐姐不会骗我。”
赵姬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有擦,任眼泪流着,说:“那怎么办?我们不能去。可不去,赵括不会放过我们的。”
嬴政说:“我去。”
赵姬愣住了。
嬴政说:“我去咸阳。我一个人去。您留在邯郸。”
赵姬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紧得他手疼。她说:“不行。你一个人去,太危险了。”
嬴政说:“不去更危险。不去,他也会想别的办法杀我。去了,至少还有机会。”
赵姬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疤,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他的手,低下头,说:“政儿,你长大了。娘管不了你了。你……你小心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槐树下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——林晚留给他的那把小刀,很小,很薄,刀刃只有三寸长。他握着小刀,在槐树干上刻了一个字——“秦”。
刻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刻进树心里去。刻完了,他把小刀塞回怀里,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
第二天一早,赵括府上的管家又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笑眯眯地看着嬴政,说:“王孙,车马已经备好了。王上说了,今天就走。”嬴政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旧棉袄,背着一个破包袱。他走到管家面前,说:“我娘不去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问:“为什么?”
嬴政说:“她病了,走不了。”
管家的脸色变了,不是变白,不是变青,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,像是灰,像是土。他说:“王上说了,要送王孙归秦。你娘不去,那你就自己去。”
嬴政说:“好。”
管家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得意。他说:“那走吧。”
嬴政跟着他,走出质子府,走上街道。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马车很旧,篷布上全是补丁,拉车的是一匹老马,毛色发灰,低着头,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。管家指着马车,说:“王孙,请。”
嬴政爬上马车,坐在篷布下面。管家也爬上来,坐在他对面。车夫甩了一鞭子,马车动了起来。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赵姬站在质子府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马车走远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。嬴政看了很久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才放下篷布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马车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官道上的雪被车轮碾过,压成两条黑色的沟,沟里全是泥水。马车走得不快,一颠一颠的,像在摇篮里。管家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嬴政没有睡,他睁着眼,看着篷布上的裂缝,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,听着风声,听着管家的呼吸声。他的脑子里在算——从邯郸到咸阳,要走一个月。赵括会在哪里动手?出了邯郸地界?还是到了函谷关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想出办法。
马车走了三天,到了一个小城,叫武安。城不大,城墙很矮,门口站着几个士兵,缩着脖子,手插在袖子里。马车进了城,停在一家客栈门口。管家下了车,对嬴政说:“今晚住这儿。明天一早走。”嬴政下了车,跟着管家走进客栈。客栈不大,只有几间房。
管家要了两间,一间给自己,一间给嬴政。嬴政走进自己的房间,闩上门,放下包袱,坐在榻上,靠着墙,闭上眼。他太累了,可他不敢睡。他怕睡着了,就醒不过来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里堆着雪,白白的,厚厚的。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枝丫光秃秃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,回到榻边,躺下来。他没有脱鞋,也没有脱衣服,只是躺着,睁着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继续赶路。走了半个月,到了黄河边。黄河很宽,水很浑,浪很大。摆渡的船很旧,船板上全是裂缝,水从裂缝里渗进来,湿了鞋。嬴政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山,山上全是雪,白茫茫的,像一床大被子盖在山头上。他没有说话,管家也没有说话。船夫撑着篙,一下一下的,船在浪里晃,晃得他头晕。他没有吐,只是忍着。
过了黄河,就是秦国了。嬴政站在岸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是赵国的土地,白茫茫的,看不见尽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跟着管家,继续往前走。他在心里算——已经走了十八天。还有十二天。他必须在十二天之内想出办法。
第二十天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叫安阳的小城。天已经黑了,管家说要住一晚。嬴政走进自己的房间,闩上门,坐在榻上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,握在手心里。小刀很凉,凉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握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脸上蒙着布,看不清长相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嬴政看着他,问:“你是谁?”那人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塞进嬴政手里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走得很快,像一阵风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嬴政关上窗,展开竹简。竹简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赵括的人会在函谷关动手。到时候你身边只有两个侍卫。一个在车前面,一个在车后面。前面的那个是赵括的人,后面的那个是秦国的人。动手的时候,前面的会先杀后面的,然后杀你。你要在后被杀之前,杀了前面的。”
嬴政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没有问这是谁写的,也没有想为什么这个人要帮他。他知道,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。这个人帮他,一定是因为他有用。可他不在乎。他有用,总比没有用好。
他继续赶路。又走了五天,到了函谷关。函谷关是秦国的东大门,两边是山,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。关口有一座城楼,城楼很高,墙上插着黑色的旗帜,旗上绣着“秦”字。马车进了关,走在那条窄窄的峡谷里。
两边的山很高,山上的雪很厚,白得刺眼。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前面骑着马的是一个黑脸汉子,腰里挂着刀,是他的侍卫。后面骑着马的也是一个黑脸汉子,腰里也挂着刀,也是他的侍卫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赶路。
嬴政放下篷布,低下头,从鞋底摸出那把小刀。刀很小,藏在手心里,看不见。他把刀握紧,手心出汗了,刀柄滑溜溜的。他用袖口擦了擦手,又握住。马车走着走着,忽然慢了下来。他听见前面的侍卫说:“停。”马车停了。他听见前面的侍卫下了马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听见后面的侍卫也下了马,脚步声也越来越近。
他掀起篷布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前面的侍卫走到马车后面,对后面的侍卫说:“你过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后面的侍卫走过去,两个人站在一起。前面的侍卫忽然拔出刀,一刀捅进后面的侍卫的肚子里。后面的侍卫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前面的侍卫拔出刀,转过身,朝马车走来。
嬴政跳出马车,站在雪地里。他看着那个侍卫,那个侍卫也看着他。侍卫的刀上还在滴血,一滴一滴的,落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得意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。
“小崽子,别怪我。我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嬴政看着他,说:“我知道。赵括让你杀我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,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嬴政说:“我不光知道这个,我还知道,杀了秦国使臣,赵括也保不住你。”
侍卫的脸色变了。他握着刀的手在抖,刀尖晃来晃去,像一条蛇。
嬴政说:“你放了我。我给你钱。很多钱。你可以跑。跑得远远的,没人找得着你。”
侍卫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害怕。
嬴政说:“你没时间了。秦国的人很快就会来。你杀了我,你也跑不掉。”
侍卫咬了咬牙,握紧刀,朝嬴政走过来。嬴政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把刀上的血。他的手心里握着那把小刀,很小,很薄,可他不敢拔。他拔了,就是杀。杀了,他就和这个人一样了。
侍卫走到他面前,举起刀。嬴政蹲下来,从雪地里抓起一把雪,扔在他脸上。侍卫被雪迷了眼,刀砍偏了,砍在地上,溅起一片雪。嬴政站起来,往山上跑。雪很深,他的脚陷进去,拔不出来,跑不动。他摔了一跤,爬起来,又摔了一跤。他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,看着那个侍卫提着刀,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。
他以为他要死了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。马蹄声很急,哒哒哒,越来越近。他回头一看,一队骑兵从关口那边冲过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片乌云。侍卫也看见了,他的脸白了,刀掉在地上,转身就跑。骑兵追上去,把他围住了。一个人翻身下马,走到嬴政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就是嬴政?”
嬴政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