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的是,李斯走出宅子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是黑漆的,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他走在咸阳的街道上,走得很快。他的心里在想,那个七岁的孩子,不是普通的孩子。他知道什么是该要的,什么是不该要的。他不要吕不韦的东西,是因为他不想欠吕不韦的人情。他才七岁,就已经懂得这个道理了。李斯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,在楚国,在地里捡麦穗。饿了,什么都吃。冷了,什么都穿。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是该要的,什么是不该要的。他只要活着。
他走回吕不韦的府邸,走进正厅,把木匣放在案上,说:“相邦,王孙不收。”吕不韦正在看竹简,闻言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好奇。“他不收?为什么?”李斯说:“他说他什么都不缺。”
吕不韦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玩味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。他说:“有意思。这个孩子,有意思。”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斯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低低的,像是要压下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李斯,说:“李斯,你再去一趟。”
李斯问:“送什么?”
吕不韦说:“什么都不送。你去告诉他,文信侯请他吃饭。”
李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出正厅,走在回廊里,走得很慢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在想,吕不韦为什么要请嬴政吃饭。嬴政才七岁,一个质子,一个不被秦王待见的庶子。他有什么值得吕不韦请吃饭的?他不知道。可他不敢问。
第二天,李斯又去了嬴政的宅子。他站在门口,对姜管家说:“文信侯请王孙吃饭。”姜管家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出来,说:“王孙说,他不去。”李斯愣住了。他问:“为什么?”姜管家说:“王孙说,他不认识文信侯,不去。”
李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黑漆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回吕不韦的府邸,走进正厅,把话传了。吕不韦听了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。“这个孩子,将来不是池中之物。”李斯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心里在翻涌。他想起自己在吕不韦门下待了几个月,忍了那么多屈辱,做了那么多事,才从抄书的舍人升到郎官。吕不韦看他的眼神,从来没有像看嬴政那样,带着欣赏。
他不服。可他不能不服。嬴政是王孙,是秦王的儿子。他是什么?他是楚国的上蔡人,是荀卿的学生,是吕不韦的门客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自己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那天晚上,李斯没有吃饭。他坐在自己的屋里,看着墙上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影子在油灯的光里晃来晃去,忽大忽小。他忽然想起林晚。想起她在齐国的时候,一个人,走在那些黑暗的巷子里,被人追杀,被人通缉,被人瞧不起。她没有放弃。
她一直在走。她走到赵国,走到秦国,走到吕不韦的工地上。她比他走得远,站得稳。他呢?他还在吕不韦的门下,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郎官。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不知道还要忍多久,不知道还要受多少屈辱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案前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字。他写的是他的计划。他要接近嬴政,取得他的信任,然后通过他,见到秦王。见到了秦王,他才有机会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石头。他写了一整夜,写到油灯干了,写到天边发白,写到手指抽筋。他放下炭笔,看着面前那些竹简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怀里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咸阳的早晨很冷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王宫的屋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拿起那套吕不韦让他送、嬴政没收的笔墨,走出屋。他要去见嬴政,不是替吕不韦送东西,是替他自己。
他走到嬴政的宅子门口,敲了敲门。姜管家开了门,看见是他,问:“李郎官,您又来了?”李斯说:“我来见王孙。不是替文信侯,是替我自己。”姜管家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出来了,说:“王孙请您进去。”
李斯走进院子,嬴政站在槐树下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握着一把小刀。他看见李斯,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李斯走过去,跪下来,行了一个大礼。“臣李斯,拜见王孙。”嬴政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李斯从袖中掏出那套笔墨,放在地上,说:“这是臣自己的东西,不是文信侯的。臣想送给王孙。”
嬴政看着那套笔墨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斯,问:“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?”李斯说:“因为臣想跟王孙做朋友。”嬴政说: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李斯说:“那您需要什么?”嬴政说:“我什么都不需要。”李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面墙,又像是在看一口井。他说:“王孙,您什么都不需要,是因为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,就不需要。可您想有。您想有,就得有人帮您。臣想帮您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套笔墨。他蹲下来,拿起那支笔,放在手心里。笔杆是竹子的,光滑,冰凉。他握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,站起来,看着李斯,说:“我不要你的东西。可你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李斯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一回头,就走不动了。
嬴政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套笔墨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捡,也没有踢,只是看着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槐树下,拿起斧头,开始劈柴。劈着劈着,他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小树。
他在想李斯说的话。李斯说,他什么都不需要,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,就不需要。可他想要。他想要很多东西。他想要赵姬的病好,想要林晚找到凤姨,想要见到秦王,想要回到秦国,想要坐上那个位子。
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他不敢想。可李斯说,想有,就得有人帮。谁可以帮他?林晚可以,可林晚连自己都顾不过来。成蛟可以,可成蛟才六岁,连自己都管不了。李斯呢?李斯是吕不韦的人。吕不韦是什么人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吕不韦是秦国的相邦,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
李斯是他的人,李斯说的话,做的事,都是替他做的。他不能信李斯。信了,就是信吕不韦。信了吕不韦,他就成了吕不韦的人。他不能成为任何人的。他只能成为他自己的。
他拿起斧头,继续劈柴。劈着劈着,手不疼了,心不疼了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那些柴,那些木屑,那些飞溅的碎渣。
他劈了一整天。劈到天黑,劈到姜管家来说:“王孙,别劈了,吃饭了。”他才停下来。他把斧头靠在墙上,走进屋里。桌上摆着饭菜,一碗粟米饭,一碟菜,一碗汤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吃了起来。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地嚼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数到第一百粒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碗里剩下的饭。
他想起了林晚。想起她在齐国的时候,在邯郸的时候,在咸阳的时候。她一个人,走了那么远的路,吃了那么多的苦。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,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苦。她只是走,一直走。他也要走。走到他该去的地方。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,不知道要走多久,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苦。可他得走。不走,就永远到不了。
他吃完碗里的饭,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外面是咸阳的夜色,灯火星星点点,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他看着那些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上窗,回到榻边,躺下来,闭上眼。他的手心还握着那把小刀,凉凉的,硬硬的。他握了一夜,没有松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,山下是万里江山,无边无际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山,那些河,那些城,那些人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长大了。不是身体长大了,是心长大了。他的心太大了,大到能装下这座山,这条河,这座城,这些人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下山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地上,像一根金线。他看着那根金线,看了很久。然后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槐树下。
咸阳的早晨很冷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可他心里是热的。那团火还在烧,很小,很弱,风一吹就要灭。
可它没有灭。它还在烧。他烧了四年了。他还要烧下去。烧到十岁,烧到十五岁,烧到二十岁。烧到他站在那座山上,烧到他看见那片江山。
他拿起斧头,开始劈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