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说:“我是秦国派来护送你入咸阳的。来晚了,让你受惊了。”
嬴政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说:“不晚。正好。”
那个人看着地上的血,看着那个被抓住的侍卫,问:“他是谁的人?”
嬴政说:“赵括的人。”
那个人的脸色变了,问:“赵括?赵国司马?”
嬴政点了点头。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挥了挥手,让人把侍卫押下去。他转过身,看着嬴政,说:“王孙,请上车。我们连夜赶路,尽快到咸阳。”
嬴政爬上车,坐在篷布下面。马车又动了起来,走得很快,比之前快得多。他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终于活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侍卫被抓回去之后,供出了赵括。赵括派人在秦国境内刺杀秦国王孙,这件事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。秦王大怒,派人去赵国质问赵王。赵王也很生气,把赵括骂了一顿,罚了他一年的俸禄。赵括丢了脸,恨透了嬴政,发誓要杀了他。可他不敢再在秦国境内动手了。他只能等。等嬴政回赵国。
这些,嬴政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他活着,就到了咸阳。到了咸阳,他就能见到他爹。见到他爹,他就能回到秦国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四年。从三岁等到七岁。他还要等多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等。
马车走了五天,到了咸阳。咸阳很大,城墙很高,街道很宽,人很多。嬴政掀开篷布的一角,往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。他看见了王宫的屋顶,黑瓦白墙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他看见了那些穿着锦袍的人,骑着马,坐着车,从街上经过。他看见了那些穿着短褐的人,挑着担,推着车,在街上走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篷布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,硬硬的,像是一层壳。他攥紧拳头,松开,再攥紧,再松开。
马车停在一座大宅子门口。一个老头走出来,躬着身,对嬴政说:“王孙,请下车。这是您的住处。王上说了,让您先住在这里,等安顿好了,再进宫见他。”
嬴政下了车,跟着老头走进院子。院子很大,有假山,有水池,有花,有树。他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院子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花,从来没有踩过这么平的青砖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花,那些树,那些假山,那些水池,心里忽然有些空。不是不高兴,是高兴不起来。他想起赵姬,想起她一个人躺在质子府那间破屋里,没有人照顾,没有药吃,没有饭吃。他想起林晚,想起她一个人在秦国,在吕不韦的工地上,不知道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。他想起那些在邯郸的日子,那些劈柴的日子,那些挨打的日子,那些等天亮的日子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老头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迈步走进屋里,把包袱放在榻上,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,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坐起来,穿上鞋,走出屋,站在院子里。咸阳的夜空很高,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,握在手心里。小刀很凉,凉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握了很久,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,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字——“赵”。刻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刻进树心里去。刻完了,他把小刀塞回怀里,转身走回屋里。
他躺到榻上,闭上眼。他睡不着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,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白的,白得发亮,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面墙。墙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他把额头抵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林晚说过的话。她说,咸阳很大,很冷,很硬。你要小心。他小心了。他一直在小心。可他还是差点死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小心多久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赵国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着。活着,才有机会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面白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白得发刺眼。他盯着那面墙,盯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,不再想了。想也没有用。他只是一只蚂蚁,在这座巨大的城里爬着。可他不是普通的蚂蚁。他是一只有目标的蚂蚁。他要回到赵国,要见到赵姬,要见到林晚,要把她们都接到咸阳来,让她们住在大房子里,吃好的,穿好的,不再受苦。
他等。等着长大,等着变强,等着坐上那个位子。
他等得起。
嬴政在咸阳住下的第三天,管事的老头来了。
老头姓姜,是这座宅子的管家,六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脸上全是褶子,一双眼睛却还亮,亮得像冬天的星星。他站在门口,躬着身,对嬴政说:“王孙,王上说了,让您先在这里住着,等过些日子,再进宫见他。”嬴政问:“过些日子是多久?”姜管家笑了,那笑容里有客气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敷衍。他说:“这个……老奴也不知道。王上忙,大事多,等忙完了,自然就会见您。”嬴政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,问也没有用。他只是一个质子,从赵国回来的质子。在秦国,他什么都不是。
宅子很大,有前后三进,院子里种着松柏和竹子,还有一座假山,假山下面有一个小池塘,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鱼。嬴政每天早晨起来,先在院子里走一圈,看看那些树,看看那些花,看看那些鱼。然后回到屋里,铺开竹简,开始写字。
他写的是林晚教他的那些字——“人”,“天”,“地”,“秦”,“赵”。写完了,他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案上,然后走出屋,在院子里站着,看着那面高高的墙。墙很高,他翻不出去。他也不想翻出去。翻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。
姜管家每天给他送饭来,早晨一碗粥,两个饼;中午一碗粟米饭,一碟菜,一碗汤;晚上和中午一样。饭菜不算好,可也不算差。比起在赵国的时候,已经强多了。嬴政每次都把饭菜吃得很干净,一粒米都不剩。他知道,能吃的时候就得多吃,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吃不上了。他在赵国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永远不要把今天有的东西留到明天。因为明天,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第五天的时候,姜管家带来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嬴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物件。“王孙,在下是王上派来的先生,教您读书识字的。”嬴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已经有先生了。林晚就是他的先生。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站起来,鞠了一躬,说:“先生好。”
那位先生姓王,是秦国的一个博士,学问很大,脾气也很大。他坐下来,展开竹简,开始给嬴政讲《尚书》。他讲得很慢,一字一句的,可嬴政听不懂。不是他笨,是王先生讲的都是大道理,什么“德惟善政,政在养民”,什么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”。这些道理,林晚从来不讲。
林晚讲的是怎么不挨打,怎么不被人欺负,怎么在夹缝里活着。嬴政听着王先生讲课,脑子里却想着林晚说的那些话。他想听林晚的课,可他听不到了。林晚在咸阳,在吕不韦的工地上,离他不远,可他见不到她。
课讲完了,王先生收起竹简,看着嬴政,问:“你听懂了吗?”嬴政说:“听懂了。”王先生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背挺得很直。嬴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荀卿。荀卿讲课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,慢,细,一字一句的。可荀卿讲的东西,他能听懂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荀卿讲的是人,王先生讲的是道理。人和道理不一样。人会长大,会变老,会死。道理不会。道理永远在那里,不变。可不变的东西,离他太远了。
他在咸阳住了一个月,没有见到秦王的影子。他每天早晨起来,在院子里走一圈,看树,看花,看鱼。然后回屋写字,等王先生来上课。上完课,吃饭,睡觉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过得很快,也很慢。快的是天亮天黑,慢的是他心里的那根弦,一直绷着,不敢松。
有一天,姜管家来了,说:“王孙,有人来看您。”嬴政问:“谁?”姜管家说:“一位姓林的姑娘。”嬴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深衣,头发用木簪绾着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是林晚。
嬴政跑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他比在赵国的时候高了一些,可还是比她矮很多。他仰着头,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可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林晚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还是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河水。可那凉意里有暖,暖暖的,从头顶往心里渗。
“嬴政,你瘦了。”
嬴政说:“林姐姐,你瘦了。”
林晚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,摇摇晃晃,可它没有灭。她说:“你在咸阳还好吗?”嬴政说:“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,还有人教我读书。”林晚点了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”
嬴政问:“林姐姐,你见到我娘了吗?”林晚说:“没有。我还在找。”嬴政问:“你找到凤姨了吗?”林晚说:“找到了。她在王宫,给王后看病。我进不去。”嬴政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着急。他说:“林姐姐,你别急。等我见到王上,我跟他说,让你进宫。”
林晚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她想起在赵国的时候,他连质子府都出不去,被人欺负,被人打,被人踩在脚下。现在他到了咸阳,住在大宅子里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教他读书。可他还没有见到秦王,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秦国。他什么都不是,可他说要帮她。他只有七岁。
“嬴政,”林晚说,“你好好读书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。等你见到了王上,站稳了脚跟,再来帮我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林晚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嬴政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走过院子,走过月亮门,走出大门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喊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空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留下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
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坐下来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字。他写的是林晚教他的那些字——“人”,“天”,“地”,“秦”,“赵”。写完了,他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案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咸阳的蓝天,很蓝,很高,很远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,回到案前,又开始写字。
他不知道的是,林晚走出宅子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是黑漆的,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锈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她走在咸阳的街道上,走得很快。她要去工地,去盯着那些工人挖渠、砌石、筑坝。她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她走了很久,走到工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工地上的人还在忙,有的在挖土,有的在挑担,有的在砌石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一块石头,看了看,又放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正在砌石的工人面前,说:“这块石头不行,棱角太多,砌不平。换一块。”工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那块石头扔了,换了一块。
她站在工地上,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,看着那条水渠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,心里忽然有些踏实。她不知道这条水渠能不能修好,不知道吕不韦会不会帮她进宫,不知道凤姨还在不在王宫里。可她得做。做了,才有希望。不做,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站到天黑,站到星星出来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营房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身后,在那条水渠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深衣,腰间挂着一把剑,头上戴着玉冠。是吕不韦。他看着林晚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。那话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侍卫听见了。
“去查查,她今天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。”
侍卫领命,走了。吕不韦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水渠,看了一会儿,然后也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衣襟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的背影很直,很挺,像一把刀。
林晚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把水渠修好。修好了,吕不韦就会帮她进宫。进了宫,她就能见到凤姨。见到了凤姨,她就能把她救出来。救了凤姨,她就能回赵国,回齐国,回那些她答应过的人身边。
她走回营房,点起油灯,铺开竹简,拿起炭笔,开始写信。她写给嬴政,告诉他,她很好,让他不要担心。让他好好读书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。写完了,她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放在枕边。她不能寄。她只能攒着。攒够了,带回去给他看。
她放下炭笔,吹熄油灯,躺到榻上,闭上眼。她睡不着。她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,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夯的,摸上去粗糙得很,扎手。她把额头抵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她忽然想起嬴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林姐姐,你别急。等我见到了王上,我跟他说,让你进宫。”他只有七岁,可他已经在想怎么帮她了。他帮不了她,可他想了。这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。这一次,没有再睁开。